衙役挪来桌子,赵介将手中胖的陶壶放左边,吴构将瘦的陶壶放右边。
赵介道:“冲虚观有两眼井,各在三清殿殿后东西两端。这两壶水便是从两井中汲取的。”
赵介看向真一,真一颔首道:“一东一西是有两井,东边的供斋醮炼丹之用,西边的供我们吃喝盥洗之用。”
听到关键点,吴索问:“谁规定的?”
真一答:“师父。”
“为何做此规定?”
“东边这眼水井里的水要清甜些,为了保证井水圣洁不受玷污,师父便将此井定做专用,就连水桶也是各用各的。”
“仅此而已,没有他因?”
真一摇头,“没有。师父只是想将最好的供奉给神圣而已。果子亦是如此,都是挑最大最好的供在供台上。”
吴索凑近身朝罐口看了看,闻了闻,道:“清甜?你尝过?”
“才进观时,师父便叮嘱我打水时切勿弄混。那时年纪小,好奇心强,师父愈是这么交代,心中愈发想去看看东边水井有何玄妙?打水时偷喝了两口,味道确实不一样。”
“你喝过几回?”
“前前后后三四回,头回是好奇,后面几回则是口渴犯懒。”
“喝后可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奇怪,或是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并无异常。”
“最后一回喝东边水井里的水是什么时候?”
“那是十多年前初当道童不懂规矩做的糊涂事。后面一回都没有了。”
赵介抽出横刀,道:“县令、真一道长,且退后三步。”
二人往后一退,赵介长刀一挥,两陶壶如瓜瓠般剖开。
长刀归鞘,赵介指着瘦的陶壶道:“县令真一道长请上前一看。”
七八只透明多足小虫趴在陶壶底部。
真一大为吃惊,“水里怎么会有小虫?供台圣水都是我日日打水更换,从未见过有此小虫……”
吴构用银刀挑起一只小虫道:“老朽也未曾想到平生之年还能见到这古书中的东西。此虫名叫误樵,耽误的误,砍樵的樵。生于深山幽潭,也生于古井,并不常见。冲虚观东西二井相距不过百步,且地势齐平,照理说井水味道该是一致,但却一甘一平,正因此虫。水清甜不一定有误樵,但有误樵,水必清甜。
这名字,也是有来头的。孟桃县有位樵夫上山砍柴,途径一水潭,俯身喝水,再醒来时已是两日后。樵夫醒后归家,同家人讲述,他瞧见水潭生莲,莲生童子,童子折莲蓬为飞舟,乘飞舟径云端而去。
后经查验,不是樵夫遇仙童,而是樵夫喝水时误将潭中虫子喝下肚,生了幻觉。”
真一疑惑不解,“可观中用此水制丹多年,我们服丹亦多年,为何此回才生幻觉?”
“我正要问你这个。”仵作道:“东边儿水井是不是被雷劈过?井壁上有一道焦痕。”
真一道:“被雷击过。就在前几日雨夜。几归丹……井水正是雷击过后清晨打水炼制的。”
“误樵畏光。老朽猜测,水井被雷电击中后,将栖居在井下的误樵给打了出来,故而之前观中道士汲水汲不到误樵,炼制的丹丸自然不会使人产生幻觉。雷电后汲到了误樵,丹丸自然有了这致幻的作用。”
原来不是得道见神圣,而是误樵误修行。
奔雷军军营
宁远岚沉吟不语,樵夫水潭见童子是书中故事,可冲虚观道士三清殿见神圣确是真实发生的事例。若有心之人将误樵这类使人致幻的毒物投放到士兵日常饮食中,旋风沙暴中的颃赭士兵便是幻象。
之所以大家看到幻象一致,或许是因清醒之际,眼睛看到,心里念到的物或事情。故而道士三清殿内见三清,将士战场见敌军。
如此思来,邪术招阴兵,投毒虫都有可能。
宁远岚问:“大总管,剩余的两百一十九名士兵在哪?”
冯常晏道:“皆在医帐中。”
离近医帐,裴行止闻到草药味,从中分辨出地黄、芎藭、芍药、竹叶、甘草等几味药材,面露疑惑,小声对宁远岚道:“战场伤兵多为金疮外伤或筋骨脾脏内伤,此时怎在熬煮治疗痈疽的药物?”
宁远岚也好奇,“这得问问你师叔。”
一行人进入到医帐中,军医王焕见到宁远岚,起身作揖领罪,“大王,卑职无能愧对圣人器重,士兵所染沙疮,卑职……无力医治。”
裴行止不解,看了眼师叔王焕,又看向宁远岚,沙疮,何为沙疮?
一月前,单冰营,数日旷晴未下雪,守卫轮值,中途短歇的士兵围坐在篝火前烤火话闲。
一士兵迎火吹着新学的芦管,曲调时稳时停。
一士兵用铁钩拨了拨柴火,炸溅开的火星噼噼啵啵腾着焰尾蹿升蹿高。
“入了秋这夜啊来得格外早。酉时刚到,天就快暗了。”
一人坐在草席上,嚼着草根,看着山峰围合的天际,思着家,“马上就是中秋了,想我老娘做的烧饼。”
一人抬着块板子垫在腿上,写着家书:“我也想全哥家的烧饼。”
拿着铁钩的男子笑道,“十四郎,你是想全哥家的烧饼,还是想全哥家的妹妹?”
十四郎也不含糊,回道:“都想。”
一人问:“全哥,你晓得这小子的心思么?”
全哥拿下草根坐直身笑回道:“哪里不晓得!我妹才出生,他还光着屁股,便说要娶我妹妹。邻家小郎要来我家玩,他拿竹棍蹲我家大门口堵人门呢!”
一番话惹得围坐火堆旁的几人开怀大笑。
“十四郎,未雨绸缪,你筹谋得也太早了吧!”
“可不是,话还说不明白就将媳妇儿认了。难怪我二十二了还单身,天资觉悟上比不过十四郎。”
一人提着水囊坐到十四郎旁,“来我瞧瞧写了几个字了?”
十四郎拂了拂白麻纸,“写了个开头,肚里有好些话想和家里人说,可真要下笔,又问自己写这些会不会太啰嗦。”
“我头回写家书和你一样,什么事都想和他们说,思来想去,不知该从何处下笔。
只要不要涉及军中机要,想到什么便写什么,他们爱看,夜里点灯都要看。这襄北的雪山,襄北的月亮都可讲讲,他们巴不得你多写两页呢。”
“赵显坐过来。”一人喊道:“你坐十四郎旁边,教十四肚子里的甜言蜜语该如何说。坐过来坐过来,勿要妨碍十四郎。”
一人将烤香的黄豆分给大家吃,“今年兵粟月增一石,冬至的时令赏赐绢布多加三匹。往年都是紧着弟弟妹妹做新衣,今年我老娘也可以舍舍得得做上两身过个俏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