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观中道士修道愈加勤勉。皆盼着再服几归丸,再入三清境。
南梧入秋多阴雨,四日后,黑云密布,暴雨将来。众道士焚香沐浴,整齐列坐服下金丹。只是这回未登玉京三清境,却堕九幽阎罗殿。
目视不过三丈远,绿色光点忽明忽灭,腥腐之味灌鼻而来,真存抬手想拉住师兄寻个依仗,却碰得满手湿黏。撤手凑近一看,是只腐烂见骨的耳朵。
真存急忙甩手脱去脏物,却又碰到一物,不是软烂烂,却是硬坚坚。
“混账瞎眼货!让一边儿去!”
身后传来怒骂声,真存循声看去,是个紫彤彤的像是刺猬的东西。戴着手铐,拖着脚镣,方才碰到的冰冷物件原是这刺猬的手铐。
一鞭子狠狠抽在会说人话的刺猬身上。
“看你的路,走你的道。”
真存眸光后移,只见挥鞭人青面獠牙穿着人衣戴着令牌。脊背顿时发凉,这是撞见阴差押妖怪了。
刺猬边走边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真存。
阴差一脚踹在刺猬身上,刺猬脖颈处的铁链卒然收紧。
阴差厉声催促,“磨蹭什么!走快点!”
真存定睛再看,押着的哪是什么刺猬妖怪,分明是个浑身剥去人皮,背上钉满长钉的驼背。
是人,活生生的人!不对!是鬼,堕下地府被阴差施以酷刑的恶鬼。
真存大骇不已趔趄后退。闭眼哀叹,误闯幽冥误闯幽冥!想念法诀,奈何师父还未教他入了幽冥撞见阴差擒恶鬼该念什么经,该道什么诀。
只好高声念诵各路神圣,“虚无自然大罗三清三境三宝天尊、昊天金阙至尊玉皇大帝、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祇……诸神护佑,邪不侵体……”
忽而一声叫喊,“道童哪走!”前方黑雾中走来几位手持钩叉铁链的绿眼阴差。
已走朝前的驼背回头阴恻恻地看着真存,讪笑道:“还不跑,抓你的来了,既入地狱,少不了抽筋剥皮,挖骨掏心。”
“师父!师兄!师父!师兄……”真存慌不择路到处乱撞,奈何黑雾压来,不辨方向,喊出去的话又荡了回来,如困钟鼎之中俱是回音。
一脚踏空跌进血海,嘴里猛然灌进黏滑腥臭。真存一顿挣扎,好不容易稳住身子踩到实物,强捱着喉间恶心往上攀爬。鼻腔腥臭不减,反而愈渐浓烈。
凭借触感,真存提着的心沉了又沉。黑雾散了些,眉头滴落几滴浓血,身下果然是人体垒叠成的腐臭尸山。
“真存。”一声熟悉的呼唤,一张熟悉的容颜,教真存紧绷着的神思松缓了些许。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像是找到地狱救赎,真存哭噎喊道:“真尘师兄,这到底是哪啊?”
“真存,莫怕。”
“尔等小道私修秘术,偷得天宝,贸登天境,诓得天机,犯下种种罪业,还不束手就擒。”
不待二人续话,一道雷霆威呵盖顶而来,阴差手中铁链不知从何处蹿来锁住脖颈,教真存难以呼吸。
“我们……我们没有修……”真尘额头青筋纵起,扒着绞命的铁链拼劲解释,“我们修的是正道……”
阴差拽紧铁链,“正道歪道岂容尔等评断。现擒尔等即入九幽地狱,受尽处罚。”
翌日,一男子来到冲虚观附近采药,想到观中找他买药石的小道真一,遂绕道冲虚观歇歇脚,叙叙旧。甫一进观,但见观内青袍道士横七竖八躺在院中。男子立即上前查看,早已凉透,没了鼻息。
殿中三清倒塌损毁,露出木接的骨,草连的筋,泥糊的肉。供台上的香、灯、水、花、果五献之物撒得到处都是。男子以为遭了洗劫,可神像上敷身的金箔还在,并未被刮走,沾着血的铜炉滚落在一旁……
不是山匪流寇杀的人,那会是什么?
角落处幸余一人尚有鼻息,是真一。
男子立即背着昏迷不醒的真一往山下药铺赶。
真一苏醒,见房间陌生,身旁有人,担心观中师兄弟,开口便问:“这是哪儿?我要回观里。”
县令回道:“县衙。是药铺张生救的你。你先别慌,观中道士皆在县衙。我是平良县县令杜索。”
张生将真一交给药铺中的大夫后,扭头便去县衙报案,守拙山冲虚观的道士横死观内。县尉立即带衙役前往守拙山,经过一番勘验记录,将八具尸体带回县衙。
真一急忙问道:“杜县令,我师父师兄弟现在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