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宁远岚到县衙讨判决。
木盘里盛着适贤院的褐泥、一株连同枯木挖来的结香、芒霜、丝绵小棍、本子、银铤等物证。一旁站着荀攸以及千岁山看守路口的士兵。
铁证在前,闵律婷、黄嬷嬷、刘佥、桐溪对罪行供认不讳,皆在供词上签字画押。
因是宁远岚亲自审查后,连人带证物一同押送进县衙的案件。县令全程配合宁远岚。
小妾指使奴婢谋害夫之祖母与正妻,属恶逆大案,斩刑,决不待时。
但死罪囚犯需向上覆奏报决,宁远岚着急,县令一盖印后,宁远岚拿着册子骑马回宫里找亲爹要朱批,行刑时间定在翌日日末。
坊门落锁,更声报时。
寅时三刻,段简之腰挎横刀,同青儿、阿奇、府中护卫走进县衙。
不多时,狱卒将闵律婷黄嬷嬷刘佥桐溪押进槛车,牢牢捆在木栏上。
县令道:“段郎将,大王一切都安排好了,明日行刑时会换上其他四位死囚。”
段简之叉手道:“有劳张县令。”
阿奇驾起槛车,一行人从后门出了府衙,赶往千岁山。
一日一度秋,山腰处的蓝花已不似两日前的鲜妍,秋风一吹,凋落很多。
膀大腰圆的护卫将人挨个儿提出槛车。解开蒙眼的布条,抽出塞口的布团。
闵律婷自然听见县令同段简之说的话,见段易之没来,跪坐地上的身子随风晃了晃,“你要在这杀了我们?替她报仇?”
横刀已露寒光,段简之冷冷地道:“虞儿的命,你几人必偿。”
闵律婷眸光盯着段简之,像似要从段简之身上找到段易之的影子,凝了片刻,说道:“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
段简之垂眸看向刀锋,没看闵律婷,“你没资格评论我。”
闵律婷手上戴着镣铐,站身子,环首四处,想起画中纪虞。春日下,女子端坐在枯木上,手中拿着一束结香。
晚风扫乱闵律婷的额前碎发,闵律婷看着枯木处的空旷,笑得悲凉,“原来画的是这里。”
少女情动,她也曾经历过。
那是她第一次在堂前伺候人。席上尽是朱紫显贵,跪在矮桌旁斟酒时,不知何人谈论到什么,忽然厉声喝道“大胆外贼,速速就擒”,吓得她倒酒的手一抖,是段易之伸出修长的指,抬住壶颈,稳住酒壶,酒浆才没洒出。
耳旁传来轻声安抚,“勿怕,慢慢来。他们在学坊间话本,吃了酒,声音不免大了些。”
他在给她做解释。
那是父母阿兄不在后,她听过最清润温柔的声音。
酒斟好,桌前移来一碟分好瓣儿的石榴,清润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帮我剥石榴好了,我想吃这个。”
他用剥石榴来缓解她的局促与紧张。
闵律婷心里淌过暖流,大着胆子偷偷看了段易之,虽然只是侧脸,与声音一样。
她剥的石榴,段易之一粒不剩都吃了。
段易之酒量不比席上其他人,六七杯下去,眼神便虚起来。
席散时,主家命她搀扶着段易之,将段易之好生送回段府。
临上马车时,她作为奴婢,只能随行车旁,跟着车走。
段易之看了眼他的红鬃马,又看了眼马车,道:“阿孜驾车,你同阿孜坐前面。”
从那晚后,她不再顶着隆冬霜寒洗衣物,不再坐在廊下数着雪片作夜值,不再被人明里戳着脊梁骨唾骂与指点……
唯有点灯缝衣没有变,由原来的不得已,变成甘之如饴。
段易之,段易之……
人若在灰暗冰冷里禁久了,一旦体会过光与暖,便会极度害怕失去,毕竟光与暖是猝不及防来自头顶天穹的恩赐,垂怜,更或者,是施舍。
段易之同她初次交心时,便告诉她,他只能许她妾室身份,他的正妻家中已定好,他违背不得。
她自知身份。他是她在这世间唯一撑下去的念想。
画像的出现,撕开她自缚的茧。她承认她嫉妒纪虞的样貌,嫉妒纪虞的家世,嫉妒纪虞不用费心讨好,便可轻而易举光明正大地与段易之并肩,得到段易之的一切。
她实在太怕,哪怕怀了孩子,仍旧在怕。是来自十多年来暗无天日苟且偷生的怕。是来自相形见绌自愧弗如的怕。是来自冷床空枕孤独占有欲的怕。
而现在,孰对孰错,孰是孰非,都将了去。就像她父母兄长,以命相欠的,终是要还。
闵律婷阖上眼,等着段简之手间的冷锋。
青儿的匕首,正要刺向黄嬷嬷。
电光石火之间,数道飞镖从暗处射来,一道击飞匕首,两道直射段简之心口与脖颈。
段简之横刀一划挡开飞镖。阿奇迅速将青儿护在身后。
护卫纷纷出刀挡开飞镖,并向段简之青儿阿奇合拢。
一同出刀还有从天而降的宁远岚。
宁远岚立在人前,道:“来了!”
露出身影的黑衣人握紧长刀,喊出宁远岚的身份,“翊王宁远岚,赚了。”
宁远岚看着黑衣人,这说话的语气……有点像谁!
不知应荛那方如何?
她该来千岁山,竟有人同她一般自大。
椿荫堂
老二守在段家老太太床前,应荛叮嘱过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随意显露兽身,发现什么禀报应荛就是,防止一个显露,将方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段家老太太吓死过去。
应荛还不得将他画成丑八怪。
如应荛所料,果然有坏人进入。
老二看见人来,拍拍肚皮,提醒不知隐匿在何处睡觉的应荛。
不多时,应荛悄无声息来到老二身后,看着鬼鬼祟祟潜进屋的黑衣人。应荛嘴角勾了勾,一张画了罗腾样貌的黄纸贴到脸上,点点老二脑袋。
老二会意,立即跃到应荛身上。
黑衣人正要走进里屋,应荛脚勾房梁,一个蝙蝠倒挂,罗滕的大脸显在何历面前。
何历吓得一耸,用鸬孚话道:“你怎么在这儿?”
“罗滕”笑得诡异,“鸬孚话么?我听不懂。”
何历眸心顿缩,女子声,易容术,中埋伏了!
果断划出弯刀斩向应荛。
应荛退身跃下,老二抱着应荛的双腿,灵活避让。几个来回,何历丝毫近不了应荛身。
应荛道:“杂家?这几招是鸬孚师傅教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