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岚问:“段寺丞,你与闵律婷如何认识的?”
“大前年七月,翟府宴饮,三娘同另外一婢女侍奉我一席。”
“你瞧上她,故翟侍郎将她送予你?”
“当时尚未生出情愫。只觉得她举止怯怯多拘谨,便同她说了两句话以作抚慰。席上吃了酒,有了醉意,散席时,翟侍郎吩咐她送我回府。
明面上是送我回府,大家心知肚明,翟侍郎是将她送与我作家姬。
像三娘这种身份的官奴,本就遭人不齿,孤身一人活在世上卑微乞生,幸在容颜姣好,得了个堂前伺候人的活计。念她着实体瘦可怜,我便收下了她。”
“当夜你并未带她回段府。”若是带回段府,怎会有后续迎闵氏进门一说。
“未带回段府,晓得她是罪臣之女,祖母不喜,便将她安置到德善坊的宅子里。”
应荛抖出舆图,寻着皇城、德善坊和段府所在的明政坊,问段易之:“段易之,官署、私宅、段府三地并不顺路,宴饮没生情愫,你如何和闵律婷好上的?”
宁远岚起身,同应荛一起看稍显潦草的舆图,皱起眉。
“三娘手巧会做糕饼,时常做好送到皇城佑兴门那儿,一下值,便能吃到热乎乎的饼子。
天冷了,三娘拿自己做针线活赚的钱,买布皮给我做冬衣冬靴。若遇雨雪,三娘还会送伞送手炉。
虽然段府有马车来接,可当我看到三娘身姿薄薄地撑伞候在雨雪中,人心都是肉长的,如何不触动。”
应荛瞥了眼表情略带嫌弃的宁远岚,迅速将舆图折好纳入衣中。
宁远岚问:“黄嬷嬷呢?哪来的?对闵律婷可谓衷心。可是闵氏旧仆?”
段易之道:“不是闵氏旧仆,亦不是段府奴仆。德善坊的宅子一直闲着,三娘住进去,院子空,我命陈伯另买了三名奴仆洒扫院子。黄嬷嬷便是那时进的院子,认识的三娘。”
宁远岚道:“黄嬷嬷从那儿以后一直服侍闵律婷?”
“是。”
应荛问:“陈管家,黄嬷嬷哪里人士?”
“潭州会县人士。”
“既是买来的,卖主、保人、牙人签字画押的书券可在?官府盖了朱印的市券何在?”
“黄嬷嬷有旧券,原主家家道中落,迁回南边,故将家中奴婢交于牙人发卖。旧券当场撕毁了,新立的私契、市券则交与了二夫人。”
陈管家晓得应荛怀疑黄嬷嬷的身份,对自己的差事负责任地道:“奴婢买卖,县长史得做过贱调查,引验正身。且旧券上有手印,老奴一一比对过,确定无差。”
应荛捏着脸皮扒着眼珠给陈瑞瞧:“我知道你尽责,只是脸皮眼珠可造假,可况一根手指头。陈管家,你买黄嬷嬷时她几岁?”
陈瑞道:“这个老奴记得,四十一岁。”
“旧券上记的时间是哪年?可有大致印象?”
“见真三年。”
“段易之大前年命你买奴婢,如此算来,黄嬷嬷在原主家做了十二年活计。粗使奴婢,不涂脂粉保养,日日劳损,样貌不会有变?再者,谁家妇人好生生的良人不做,改做奴婢的!又有旧券手印在,贼子狡猾,长史和陈管家被诓进去也属正常。”
陈管家道:“娘子是说黄嬷嬷是假冒的?”
“怀疑而已。市券上仅有简单样貌描述,又没画像,不排除这个可能。要么本来就是,要么后面是。目前我只能确定,黄嬷嬷的脸皮是真的。至于手指头是不是真的,得比对比对。”
陈管家立即道:“老奴去扶勤院找契券。”
“契券过了闵律婷的手,若黄嬷嬷谨慎,作假一张,按个自己的上去……”宁远岚意有所指地看着应荛:“这纸上真假,你是行家。”
含沙射影说缉拿告示,是他先画她的。
应荛不虚宁远岚,大方受了宁远岚虚情假意的恭维,作揖道:“大王谬赞!既然大王称我一声行家,待会儿露一手给大王瞧瞧。”
宁远岚道:“拭目以待。”
应荛继续问:“段易之,可否说说德善坊失火?”
“那夜初一,我宿在府里。四更时分,三娘身旁的奴仆晏吉来敲大门。”
段易之来到府门口。
晏吉喘着气道:“郎君,院子失火,娘子伤到了手臂。”
“可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请郎中没有?”
“娘子她们出来了,坊正带着官兵同邻里正在灭火,黄嬷嬷去请蒋郎中了。”
段易之转身套马带人往德善坊赶。
进到巷子里,火势已灭,官兵提桶浇着木梁余温。
坊正与张县令都在,见段易之来,二人作揖道:“段寺丞。”
段易之问:“可曾查清为何失火?”
县令道:“初步判断,贼人行窃董大家,遭董大发现,故而纵火干扰,火势蔓延到寺丞的院子。”
“伤亡如何?”
“董大伤得较为严重,有利器割伤也有烧伤,闵娘子与其他四人不同程度烧伤,无人死亡。”
“贼人可曾擒住?”
“杜县尉带兵搜坊了。”
段易之一心挂在闵律婷身上,道:“嗯。这交给你们。”
当夜,段易之带闵律婷住到旅店中。
蒋郎中帮闵律婷包扎好伤口,道:“寺丞,娘子腹中胎儿无恙。手臂上的膏药一日一换。三日后老生另用一种膏药,尽量不给娘子留下疤痕。”
闵律婷掏出帕子给段易之擦着额头细汗,“可是吓到郎君了?”
段易之握着闵律婷的手,“是吓到了,一路上都在担心你俩。”
闵律婷抚摸着还未隆起的肚子,浅笑着安慰段易之,“烫起个泡而已。只要孩儿无恙,疤痕什么的三娘不在乎。”
“我在乎。”段易之道:“三娘的一丝一发,我都在乎。”
应荛问:“遭此凶险,闵律婷没提回段府?”
“没提,倒是黄嬷嬷在我面前说过。”
送走蒋郎中后,黄嬷嬷同段易之道:“郎君,娘子体恤郎君,不愿郎君为难,恕老奴逾矩,不该说的话老奴来说。
娘子住在外面,总有些腌臜泼才乱嚼舌根,背地里说娘子的坏。娘子总说无碍,可老奴听着不是滋味!娘子现在怀着郎君的孩儿,且已是良人身,郎君念在孩儿份上,许娘子个身份,将娘子娶回府中。”
“嬷嬷说的是,我晓得。”
安抚好闵律婷后,段易之连夜赶回段府,叩响老太太的房门,将德善坊的事说了一通。
念及闵氏腹中重孙,老太太才同意去纪府走一趟,将闵氏的事同纪家老太太说清楚。
闵律婷在旅店中住了三日后,搬到道义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