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椿荫堂出来,纪虞问仆从,“郎君可是在扶勤院?”
仆从道:“郎君回来陪老太太坐了会儿便去抚勤院了。”
纪虞带着抄好的佛经来到扶勤院时,却被婢女拦在院门口。
“郎君吩咐,任何人等不得入内。”
堂堂段家大夫人,被小妾婢女拦在院外,委实失份。
青儿气不过,出言呵斥道:“你这小婢大不敬!怎敢如此同夫人说话,夫人好心好意给你们主子送经书,你们不知……”
纪虞出声阻拦拦,“青儿。”
侧头示意锁烟将经书递给婢女,“我们走。”
婢女接过经书回了个礼。
青儿恨恨地瞪了小婢一眼,朝地啐了一口,转身追上纪虞。
路上,青儿继续絮叨,“郎君才回来,她便仗着身子耍性子,使手段!小姐宽厚,容她一声二夫人,她还真觉得能与小姐平齐了不是!什么郎君吩咐!我瞧着就是她自己说的!她住道义坊,小姐什么首饰补品没送过,因她喜欢粉色,难得的芙蓉镯子小姐都舍得送她……”
锁烟见纪虞面色沉凝,拉住青儿摇头小声说道:“青儿,勿说了。”
青儿封口前不甘心地低骂了句:“装乖卖巧!红眼兔儿精!”
回到适贤院,纪虞心知今晚段易之宿在扶勤院,不会回来。梳洗后便屏退侍仆,屋里仅留得一豆黄灯。
纪虞看着空荡荡的甲架。出行时,是她给段易之系的护臂。他从襄北回来,都忙不赢回屋换身衣裳。
纪虞打开衣柜,常服少了几件,他命人来取过。不是忙不赢,是不愿。
想起下山时阿孜的全程默不作声。偷看了她两眼,察觉到她的目光,又迅速装作无意转回去。
瓷瓶里插着结香,还带着余香,纪虞伸手轻轻一碰,花瓣落了……
此前她并未在意过闵律婷占去段易之的一份爱。毕竟闵律婷在前,她在后。
因出生,她可作段易之的正妻,闵律婷却只得做妾。纪虞只觉得闵律婷是可怜人而已,所以对她多有照顾。
而此时,心头却涌起酸涩,因段易之千里迢迢赶回隆阳不与她见上一面?还是因小婢的一句“郎君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端起香茶,轻轻抿过一口,从舌尖苦到心头。茶味变了。
一夜未眠。
翌日一早,纪虞照例到椿荫堂请安用早膻。
段易之来了。
恭敬地作揖叫了声祖母,坐到纪虞旁侧。
老太太晓得段易之昨夜未回适贤院。
正要开口问话,段易之便道:“回府没瞧见夫人,一问方知夫人去了天光寺,天天吃素,夫人都瘦了。”
突如其来冷言冷语的关心,教纪虞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郎君也瘦了。”
“回程路上赶得急,一时疲惫,便在三娘屋中歇去,未提前知会夫人,是我的不是。”
纪虞寻思段易之这是在怪罪她没照顾好闵律婷,说话阴阳怪气的。
顺着段易之的话道:“你我夫妻自当体谅,郎君是该多陪陪三娘。”
老太太自然察觉到二人间的不对劲,不知她这顽孙又在发什么神经,左右不过是扶勤院闹的。此前传闵氏来椿荫堂训过话,闵氏颤若寒雀,诺诺应声。念着闵氏怀有身孕,老太太未再过多言辞训导,赏了些东西,叫闵氏退下。
老太太给纪虞挪去几道适口的小菜,只对纪虞道:“虞儿,待会儿陪陪祖母,同祖母讲讲这几日听的经。”
“好。”
顾虑到是在老太太面前,纪虞没有胃口,仍是强压着自己吃下一碗粥。
趁纪虞回屋取经书时,老太太对段易之道:“大郎,矜怜闵氏失子心苦身弱,但该说的祖母还是要说。
‘妻者,齐也,与夫齐体。妾者,接也,以时接见。’该如何待闵氏,你心里头好生掂量掂量。一家之本,大小尊卑岂容有乱。
‘妾侍夫人,如侍舅姑,尊嫡绝妒嫉之原。’你心当如明镜,该通达的地方好生擦亮了瞧。似水柔情两句话,便把你魂都哄化了,我思着你段易之如何当得起我段家家主!”
段易之低首答道:“孙儿晓得,是孙儿的不是。”
“答得好听,做得难看!闵氏待虞儿的态度,便是你待虞儿,待段纪两家,待祖母与先辈的态度。妾之不恭不善,是你段易之的错。自己去祠堂跪上两个时辰。”
“是。”
老太太叹了口气,道:“你过去吧。”
“是。”
段易之作揖退下。
胡嬷嬷给老太太端来茶。
“竹娘,我在想,一味叫他娶虞儿,是不是错了……虞儿明净似皎月,大郎他却是混混沌沌看不清……”
“郎君一时迷了眼,郎君会看见夫人好的。”
纪虞回适贤院时,已是酉末。
段易之坐在院中独自下棋。
纪虞瞥了眼棋盘上的黑白子,兀自要走近屋里。
对于纪虞拿祖母做靠山的手段,段易之很是不屑。
落下一子,道:“一月以来,夫人在寺中住得可还舒心?”
纪虞顿身侧首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段易之将经书拍在桌上,是昨日锁烟拿给扶勤院小婢的经书。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夫人为何要到天光寺长住?为何要送三娘经书?是怕夜里亡魂纠缠,故躲去寺中求个庇护?”
纪虞看着眼眸通红的段易之,问:“什么亏心事?什么亡魂?段易之你说清楚!”
见纪虞不承认,段易之起身拉着纪虞来到院中,横刀一挥,直指花圃中即将枯尽的结香,“三娘怀有身孕你是晓得的。处心积虑只为除去她腹中孩儿。三娘不过是妾,纵然生得长子,也是庶出。母子加之一起,如何都撼动不了你分毫。你就如此容不下她腹中孩儿?”
纪虞难以置信地望着段易之,“段易之,你说她流产……是我害的?”
故这两天如此待她。
“花是你带回来的,春开秋谢,时间把握得恰当极了!”
说着,掷出纪虞送他的宝符,一刀削成两半,暗蓝色粉末登时扬得到处都是,连同粉末撒到地上的,还有两段切口整齐的乌发。
“好心为我求来护身符,里头装的也是此物!怎么?算计三娘,还算计我。你送我的东西,我甚是珍惜,时刻带在身上。我与三娘亲近,三娘自会闻去味道,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纪虞,你恶妒蚀心,毒害胎儿,证物皆在此处,你还有何好辩驳的!”
纪虞缓缓俯身捡起护身符和断发。
段易之看到地上断发,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忍住不去拉纪虞。
冷声道:“不要和我说你不知道,只是单纯种下结香而已。”
“她是闻到花香小产的?”
“明知故问,故作无辜给谁看。要不是郎中仔细排查,怎会晓得是院中花香作祟。”
想起他与纪虞此前的日日缠绵,段易之心中好恨。
纪虞就不怕怀上他俩的骨肉而伤了自己么。为除去闵律婷的孩子,她竟狠心拿自己做局。
纪虞垂眸没看段易之,只道:“你查清楚了?”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花香所致,不会冤枉你一分一毫。”
纪虞声音很轻,“段易之,我知道了。”
她与段易之结束了,全都结束了。
面对纪虞的镇定,段易之理解为计谋被揭穿后的冷血与无情。
擒过纪虞的手腕,将人拉到眼跟前,眸心摄着纪虞,“好个知道了!纪虞,你怎可轻描淡写地回一句‘知道了’就想敷衍过去!他都长全了!长全了!那是一条人命,一条鲜活人命。纪虞,你怎可如此薄情,如此歹毒……”
纪虞看着陌生的段易之,瞥了眼段易之手中的横刀,问:“那你要我如何?”
翌日,纪虞带青儿去到千岁山。
青儿挎着篮子采着结香,“小姐,许是山上气候不同,所以这里的要凋谢得要慢些?”
青儿以为院中结香将快枯萎,故纪虞带她来采些新鲜的,拿回去插在瓶中。
“或许是吧。”
纪虞手中拿着一支结香,细细分辨,叶背确实没了毛。
“小姐!咱们应该叫上郎君一起来,大好风光,独我两人欣赏,委实浪费了!”
纪虞走到河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奴婢私下谈论的事或许是真的。
段易之娶她是因祖母,是因闵律婷。那千岁山的相遇……
明明穿得保暖,身上却泛起寒,纪虞道:“青儿,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见纪虞不流连山色,青儿疑惑了会儿,想着段易之还在家中,纪虞是想早些回去,看了眼篮中结香,够插两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