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贤院

送走闵律婷，青儿撅着嘴道：“小姐干嘛邀她来院里吃饮子，怀了身孕还涂脂抹粉的，有那心思，还不如用在腹中孩儿身上。”

不知为何，青儿自打见闵氏第一眼起，便不喜闵氏，对闵氏多有意见。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怀了孕便不可打扮自己么？她用的是珍珠粉和果红做的口脂，皇后娘娘用的东西安全得很，对母体、胎儿无影响。青儿放心便是。”

“谁要担心她腹中的胎儿！”青儿后知后觉，“小姐怎知那是皇后娘娘用的东西？小姐！你送她的！”

纪虞叮嘱道：“怕她多心没说是我的，郎君拿去送的，你可莫要说漏嘴。”

“那可是皇后娘娘赏赐的！”

“正因为是皇后娘娘赏的，我才送她。郎君武将世家，家中唯祖母一女性，早已不施粉黛，赏赐之物鲜有脂粉。郎君送她的都是东市买的，这宫里的脂粉她自是没用过。你家小姐从小没缺过这等物件，送她几盒又有何妨？”

“小姐就待她好吧！怪不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来吃饮子，原来是郎君拿给她的，她这是来示宠？看着温顺无害，内心不见得如此。”

纪虞被青儿浓浓醋意和小脾气逗笑。

“什么示宠！”纪虞伸手去摸青儿的肚子，“来我瞧瞧，青儿姐姐肚里装了多少火气？吃碗冰冰凉凉的荔枝饮，能不能降下去些？”

青儿被纪虞挠得发痒，笑着告饶，“小姐小姐，火气降了降了！”

青儿连声告饶，纪虞这才放了青儿，转身去铜盆里净手，“后日无厌法师要在妙法堂讲经，你不是想念那儿的斋饭么，无厌法师讲经五日，你可吃斋五日。”

青儿拿来帕子帮纪虞拭手，“我晓得，锁烟姐姐拿得牌子时便同我说了。小姐的衣物我都收拾好了。”

天光寺香火鼎盛，寺中法师每每讲经，前去听经的善信众多，天光寺便以发牌子的形式来选取排前面的善信进堂听经。

此时，锁烟将老太太抄好的经书拿进屋。

“夫人，经书拿来了，一共三本。”

老太太爱礼佛，平日初一十五常去天光寺正殿上香。此回讲经地址在妙法堂，半山腰，老太太不愿乘人力轿上去。便托纪虞将抄好的经书拿去供奉。

纪虞接过经书道：“锁烟，桌上给你留了饮子，趁凉，快去吃。”

纪虞对下人没有架子，锁烟很喜欢侍候这位新主子。

“谢夫人。”锁烟接过青儿端来的饮子道：“方才老太太还叮嘱奴婢提醒夫人，暑气渐起，夫人勿要贪凉多食。”

青儿道：“锁烟姐姐，我盯着的，小姐那碗只冰了一小会儿。”

“有祖母挂念，又有你俩时刻伺候。”纪虞围着胳膊道：“比进府时长胖了好些，有几件小衣都发紧了。”

在青儿眼里，纪虞如何都好看，“不是长胖是丰腴，小姐更加漂亮了！”

“贫嘴！”

锁烟道：“夫人，可要让赵娘子来家中量量，我瞧库房里那几匹江南来的纱绫很是好看，衬夫人肤色，叫赵娘子给夫人再做几身衣裳。”

“好，你瞧着安排就是。”

日入时，扶勤院的小婢突然来报，闵氏小产了。

纪虞慌忙前去查看。

一进屋，便闻见血腥味、米醋味、焚香味。

奴仆忙出又忙进，热水一盆接一盆地端进去。围帐挡着贼风，炭火将屋子烘得闷热，浇着醋的烫石子发出“滋滋咋咋”声。

纪虞正要上前问询探看，背对纪虞的婢女端着铜盆站起身，一时躲闪不及，盆边撞在纪虞身上，粘了血腥。

纪虞看到盆中物，一个血糊糊，瘦嶙嶙，手指五官皆以长全的人形胎儿，旁边还有紫红色胞衣。

纪虞当即吓得趔趄后退，好在身后青儿锁烟扶得及时，才没跌倒。

黄嬷嬷眼疾手快扯来帕子盖住盆中物，骂了句：“混帐东西，粗手粗脚！”

端盆小婢立即伏身叩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冲撞到了夫人。”

锁烟凭帕子下的躯形，猜出盆中所盛何物。快速移身挡在纪虞面前，扭头喝道：“还不快端出去！”

青儿扶着纪虞坐到凳上，锁烟掏出帕子擦着纪虞襦裙上的血迹。

察觉到纪虞身子发冷，青儿对锁烟道：“我回去给小姐取披风。”言罢快步出屋。

帐里传来抽泣声。

纪虞强压住心口惊骇，问：“三娘如何？”

蒋郎中正给闵律婷施着针，“二夫人胎胞已清，下血已止。方才已服下人参固元汤，阴阳离决之危暂时得解。但去血过多，血虚气极，仍需时时观察，谨防疾血逆返伤及性命。”

听闻蒋郎中这么说，纪虞便没提去宫里请御医的事。毕竟从怀孕到现在都是这位蒋姓郎中给闵律婷调养身子。贸然建议，是对郎中医术的冒渎。

“这几日便有劳蒋郎中留住在府中。”

“是。老朽定然仔细诊看。”

刚刚经历小产的闵律婷面色无华，虚弱地道：“姐姐……我腹中孩儿……孩儿没了……”说着说着，闵律婷再次哭泣起来。

黄嬷嬷眼里亦含泪，一面替闵律婷拭去泪水，一面握着闵律婷的手安慰道：“三娘，三娘！才止住血，莫再哭泣动气，孩儿重要，三娘亦重要啊。”

“早间他还踢我肚子，他那么小……那么小就离我而去……我也不愿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