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荛看着床上躺着的老太太，眼神幽暗。
不以食物以气味，踪迹难寻。
借纪虞亡故，老太太伤情，将毒症隐于悲症之中，教家人难以察觉。
纵然及时请来郎中，大多按照人死节哀开养神方子。再请巫师来跳上一跳，做做法。剩下的交给天命。何人会往投毒上想。
好算计。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谁让她碰上纪虞的阴魂，接着又碰上段简之。宁远岚还请来国手！不然真教歹人匿了身去。
荀攸将方子递给宁远岚。
宁远岚示意应荛一起看，“倒是些常见药材。”
担心药物冲突，应荛道：“现近四更，且老太太已服下大王的解毒药，不宜再用其他，待五更后开门鼓响再去抓药也不迟。”
宁远岚将方子拿给胡嬷嬷，“天亮照方抓药。”
“是。”
应荛转眸看向荀攸，宫里待过儿的就是不一样。通过老太太的症状和府宅差不多的私秽事，在脑海中迅速盘析诸多毒物特性，从中锁定符合的，推断出下毒手段，找出毒物残存，并隐晦提醒段易之。
小老头有点本事。
荀攸还和段易之交代着什么。
宁远岚小声问应荛，“纪虞自裁，老太太中毒对此你有何看法？”
应荛道：“等段简之。”
“一道审闵氏？”
“嗯。”
“纪虞的死，我怀疑闵氏，段易之承认深爱纪虞后更加怀疑。方才在适贤院，段易之还说过段老太太不喜欢闵氏，此前曾多番阻拦段易之娶闵氏为妾。”
“闵氏父亲闵由因贪污朝廷赈灾钱粮而被枭首示众，段老太太清贵世家出来的女子，自然不屑闵氏一族。”
“因妒，谋杀夫之正妻，因怨，谋杀夫之祖母，同恶逆，当斩。”
荀攸交代完，应荛问荀攸：“国手能否借一步说话。”
荀攸颔首道：“娘子问便是了。”
二人来到外室，应荛请教道：“国手可曾见过千岁山山腰上的结香？”
“见过。”
“国手识百草，可曾见过与结香相似的花朵？”
荀攸道：“目前为止，老夫没见过与结香相似的。”
“千岁山上的结香可会致女子小产？”
荀攸耐心答道：“千岁山上的结香生于枯木，野生野长，无毒，不会致人小产。”
“若是种于泥土中呢？”应荛掏出一包东西，是黄纸包着的泥土，“铲得很干净，尚有一点细碎的根须，您瞧瞧。”
荀攸眼神一聚，捧着泥土凑近仔细闻，“娘子，此土没种过结香。”
“国手如何断得？”
“结香花性特殊，在野外，只会生长在枯木上。若要土培，需将鸡母珠碾磨成粉，兑水浇注，这木上结香方才能在土中成活。此土土中并无鸡母珠的味道，故可断定未曾种过结香，这些根须不是结香的。”
应荛收起泥土，转身对宁远岚道：“看来是新换的。”
荀攸继续道：“至于娘子问的小产，浇注过鸡母珠水的结香，植株异变，花株花香皆有活血通经的功效，孕妇误食，误闻，宫胎受激，确实易致小产。”
应荛道：“国手说的土培结香，可是叶背无毛。”
“正是，花株整体比木上的要肥厚些。”
心中所疑得到确认，应荛看向段易之，故意提声说道：“怪不得段简之没在土里将结香种活。缺鸡母珠！纪虞喜欢结香只因段简之，种结香也只因段简之，如此小道的栽种之法，她如何会晓得。只会是种花老头搞的鬼。”
段易之本就是一丝游魂强撑着身体，闻及此话，整个人登时暗下没了精气。
宁远岚道：“荀医令，那木上结香若是浇以鸡母珠水，是否也会异变？”
“会。”
千岁山的结香被人做了手脚。
宁远岚又问：“荀医令，您从哪晓得的结香特性？”
“十多年前，下官在太医署查阅一味药引，偶然在一本古籍上看见。此花少有，花型淡素，观赏价值不大，不太惹人眼，更无药用价值，又难种活，故熟悉此花的人不多。”
又是一位过目不忘的人，应荛朝荀攸竖起大拇指，“国手厉害，该加俸禄！”
宁远岚看了应荛一眼，道：“荀医令，您还得留一会儿，待会儿同我去个地方。”
“大王吩咐便是。”
老太太的近身侍婢，园叟刘伯，扶勤院……一个个审。
应荛走进胡嬷嬷道：“嬷嬷同我出去。”
二人走出屋，应荛问：“这几日伺候老太太的奴仆可全在这儿？”
胡嬷嬷自然也听懂荀攸的话中话。
“能进屋服侍老太太的就她们六人，都在这儿。”
应荛看着六人，转着纪虞的匕首道：“谁做的？自己站出来将事情交代清楚，匕首锋利，许你死个痛快。”
见六人无应，应荛道：“要是被我抓到，可就不是一刀毙命这么简单了。”
应荛收起匕首，撩袍坐在地上，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黄纸，拿在手中撕出五只形状各异的小人，并用黑墨画上比例夸张，可怖瘆人的五官，将其挨个立在地上。
宁远岚抱臂在后看着装模作样的应荛，小骗子又要设计耍人。
“正巧你家大夫人尸体还停在府中，现下又是四更天，阴气重，易引来戾鬼。”
应荛话音未落，天边钩月被浓云掩去，院内吹来森森冷风，廊下灯笼晃荡，灯火明灭不定，鸱鸮一声凄厉鸣叫，柔黄的灯光骤然便成幽幽荧蓝，将院落照得灵幻又诡异。
应荛眼眸一张，扬声道：“来了。”
只见几股黑气蹿进纸片小人身体里，小人一个接一个开始舒展起身体，长着利牙的嘴里发出悚人狞笑。
“鬼煞五童子。可附阴魂，可爱吧？”
应荛挨个介绍道，“拿小锤的，老大，喜欢剥人头皮，凿人脑壳吃人脑浆。眼睛黑得像葡萄的，老二，喜欢撕人眼皮吃人眼珠。老三，喜欢咬人脖颈饮人鲜血。手指像剪刀，老四，喜欢划人肚皮，扯人肠子吃人腑脏。最后这只胖胖的，老五，里头属他牙口最好，吃人骨头如嚼芦菔。”
“诸位瞧瞧，可有喜欢的？”
应荛屈指一弹，小人蹿跳着跃到六人身上，扒着人上下嗅。
一女婢先被黄符小人吓到，跪地哭着求饶，“娘子，老太太待奴婢极好，奴婢断然不会做对不起老太太的事。”
应荛走进女婢，食指比在唇间：“嘘，不要出声，你越害怕，他们越喜欢。”
女婢登时不敢说话，身子抖如糠筛，颤眼看着应荛。
应荛走到一位努力屏气的女婢跟前，“是不是味道不好闻，没法子，尸体腐烂的味道我也不喜欢，奈何去不掉。”
接着走向下一位，此人身上已然扒着两只小人，一只扯着发髻，像是在寻适合凿开的地方，一只用牙磨着女婢手背，留下一排黑色牙印。
“咚”的一声，旁侧一女婢惊惧过度昏倒在地。
五小人立即跃下地去闻昏倒的女婢，接着一溜地爬上另一人。
一女婢强行镇定，额间渗出密汗。
应荛凑近身嗅了嗅，“原来是你！澡豆哪家的，闻着挺香，衣裳换了？”腰间逐星没反应，味道去得挺干净。
扭头问胡嬷嬷，“胡嬷嬷，她白天穿的可是这身衣裳？”
“桐溪！”胡嬷嬷走上前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婢，“午后给老太太按揉过脑袋后，再见她时，便是这身衣裳。”
应荛旋即掏出一张符箓定在桐溪头上，教桐溪除眼鼻口齿以外动弹不得。
“宁远岚，把人扛进屋里审。”
院里来了人，是高梁和阿奇。
“御府。段府内外皆已派人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