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无凝云,月色清舒。言衡如约叩响承风苑大门。
景明提着灯笼打开门,朝前引路,“皇家园林,风水宝地,景色亦是绝美。”
言衡看着眼前熟悉的布景,同化业坊的公主府几近一致。
“当时昌平公主与紫贤公主竞相并地阔府建新第。微来点着千岁山说也要建一个,问我喜欢什么景致,我说只喜欢公主府,微来请旨,圣上便命将作监照城中府邸建了承风苑。”
“围了整个千岁山山头,漱玉河也纳了进来,增建广行、百香、思音、灵犀四院,周回一百七十里,独住我一人。”
二人走进含章殿,殿内烧着两笼暖炉,炭火正旺,冒着红艳艳的光。一进门,热气就拢了过来,卸去身上寒气。
饰以琉璃、玛瑙、水晶的珠釭灯晕耀如九天皎月,各色珠宝借着焰辉闪出璀璨星河。
眼波一晃,言衡看到了稷和。
清漏夜降,稷和梳着翠云鬟,贴着金箔钿,身着窄袖虹霞流烟裙,肩披黄玉金绫帔,手支香腮,黛眉轻蹙,涂着丹脂的小嘴微微撅着,神情慵郁地斜倚琴案前。
秘书监送来的琴谱翻来又覆去,锦罽上落了两本,怎么挑都挑不到适合心意的。
言衡拿着新写好的曲子站在殿门外,稷和养的猫儿先看到人,从玉簟上跳下来蹭言衡的靴子。
“言君,言君。”
灯花一炸,红影没了。
言衡眨眨眼,缓了好一会儿,方才回道:“景明,请讲。”
“先将无涯放琴案上吧。”
“好。”
见言衡看着旧物发怔,景明说道:“从公主府中搬来的,位置都没变。”
景明脱鞋坐到矮几前,给言衡煮茶,“山上比不得城里,霜气重。言君,过来吃口热茶驱驱寒。”
接着从温帕子的陶瓮中取出一块手帕递给言衡。
鍑里散着氤氤白气,盏中茶沫浮动如山川,尝一口唇齿含香,是他以前常喝的月下。
景明不清楚言衡对公主到底存何感情,是知音,是友人,还仅是上下。言衡在公主府中对公主恭谦有礼,从未有过逾越之辞,冒犯之举。
博州柳堤上言衡的神情不像作假,即便为了谋求恩宠荣华,可公主已薨一年,没有必要。
现在不远千里携琴而来,该是有点其他。
“言君,你对微来可曾有过男女之情谊?”这句话早在一年前就该问出。
景明问地直接,言衡答得坦然。
“崇圣节一见倾心。”
盏中茶撒了。
“既然喜欢,为何当时你不……”为何不表露心意……
后面的话景明默默咽了。
他懂言衡,一个州郡来的琴人,面对圣宠优渥的天家贵姬,不知微来心意,如何启齿谈喜欢。
正因为言衡什么都不图谋,爱地纯粹,所以爱地隐晦,爱地小心。
“微来对言君亦是一见倾心。”
可惜迟了,来不及了,两两错过……
听闻稷和倾心,言衡怔住。
茶沫随着茶波附在盏壁上,积覆不开。
言衡第一次见稷和是见真十六年,大爰崇圣节。稷和说想在府中办庆宴,皇帝准了。
言衡受太常卿苻越邀请,携古琴长音入公主府献《霜江浸月曲》。
宴会设在九华殿。
言衡于台下抚琴时,多方投来灼灼目光,言衡亦看向宝座上那人,不饮、不食也不语,只摸着怀中玳瑁猫儿,端坐听琴。
宴毕,公主召宴上乐工前往祈荫阁,侍从抬着红绸托盘来到三人跟前。
“今日三位表现具佳,得公主欢心,赏钱百贯,绢帛三十匹。府中目前尚无乐师,却有几首古曲需参研修编,三位若是有意,可拿腰佩留于府中作公主乐师。”
另外两人拿了腰佩。言衡也拿了。
入夜归寝时,言衡被单独安排在流霞园。
另外两人分置他处。
景明介绍道:“公主特意吩咐的。流霞园远离街肆,无车马人声喧哗,静谧清幽,适宜言师抚琴作曲。”
言衡行揖答谢:“有劳。”
临走时,景明不忘叮嘱,“言师明早得去含章殿谢恩,顺着游廊往东走,穿过凝冰亭,便是含章殿。”
言衡目送景明离去。看到屋中有只鎏金龙凤投壶,拿起一箭投入壶中,问侍从:“另外两位乐师安置于何处?”
侍从回道:“赵师与姚师住在晖照轩。”
祈荫阁领赏时,言衡特地看了赵子漾与姚文乂一眼。乐艺上,言衡自恃二人不能与他比肩。样貌上,二人与他不相上下。
言衡登时明白老狐狸苻越为何不选宫中富有资历的乐工,而是派人远赴博州,请他来隆阳给公主弹琴。
皮相为先,乐艺次之。
翌日,言衡去含章殿谢恩,特地绕道晖照轩。较之于流霞园,晖照轩明显离含章殿更近。
景明起身转去内殿,拿来一对瓷娃娃递给言衡。
“微来想送很多东西给你,可又不知送什么能博你心意,干脆把府里的人都叫到九华殿,一一问话。
问他们喜欢什么。
府里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得圣上朱批后才来照顾微来的。沉稳持重,年龄自然不小。
当我看到四五十岁两鬓斑白的老头老妇跪坐九华殿,回忆他们的情窦初开。
那场面,别提多有逗。”
“公主可绣条天青色白玉腰带送言师,好看实用,言师时时能看到摸到。”
“公主可作首念郎诗或是弹首表意曲,含蓄不失风雅。”
“公主可邀言师一起做瓷娃娃,做一对,言师一个公主一个。”
“公主可邀言师一起放天灯,寻个月色清明夜,乾元楼上就不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说的都是坊间男女最寻常的互表心意的方法。
景明道:“微来拿笔记着,圈起来又抹掉。
思来想去,请来窑人,在院中辟出一隅,建起窑炉,烧了一对瓷娃娃,就是你手中这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