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丽天清，言衡打算将借来的画还回去。
路上看到个背影，有几分熟悉，是隆阳故人。言衡在公主府的时候，此人对自己很是照拂。
言衡正要上前打个招呼，眸光却掠到桌上放着的东西，一个绣着百鸟逐云彩的黑锦包袱，有棱角，里头应是包着个方盒。包袱前放着一碗面，一双筷。
在等朋友？
隆阳故人不时拿筷子拌两下面条，对包袱兀自说着话。
“这味道你肯定喜欢，只是……葱花……汤……”
具体的言衡没听清。
言衡走过去，站到人对面，“好久不见，景明。”
吃面的人明显一顿，像是没看清他，眼眸舒开又眯起，在仔细辨认。
过了许久，唤作景明的人才回道：“好久不见，言君。”
景明没想过还会再遇言衡。言衡，这辈子他都忘不去的人。
言衡合起扇子坐到桌前，问：“来博州给公主采买东西？”
言衡在公主府待的时间不长，对这位叫景明的男子却是记忆深刻。
他总是跟在公主身旁忙前忙后。公主府里很多东西都是他从各州搜罗回去的。深得公主欢心，公主很器重他。
男子又是一愣，放下筷子，将黑锦包袱抱到身前，“没有，言君，我就是来逛逛。”
“在等人吗？”言衡望着冒热气的面问道。
“没有。”
言衡好似没注意到男子眼眸里黯下去的光，也没注意到男子语气里的怅惘。
叫来小二要了一碗面。
景明垂眼看着桌前，方才吃得津津有味的面条，此时却是一口也吃不下。
“公主还好吗？”
景明没回答这个问，只说还有事要办，搁下几枚铜钱抱着包袱起身离开。
言衡转身看向步履匆匆的人，若有所思。
“微来，你说巧不巧，我竟在四时面馆遇到言衡，他还是老样子，喜欢穿天青色的衣裳，拿着那柄黄竹扇，清雅温谦。
他不知道你的事，还问我是不是来给你采买的。他离开隆阳后再没回去过，要是回去，不至于问出这个话。
微来，你的事我没告诉他。”
景明坐柳堤上说着话，完全没注意身后跟来一人。
“我没问他是否娶妻，是否生子，明明话都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景明无奈地笑了笑，“你看我，一遇到他，便同你一样变得胆小又怯懦。”
吃面时，言衡看景明神色不对，似乎有意在回避什么，隐藏着什么。
特别是那个黑锦包袱……所以他跟了景明一路。
直到那些话真真切切听进耳朵里，言衡恍然意识到，黑锦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他不想继续猜，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景明前，“包袱里面是什么？”
再度突然出现的言衡将景明定住，适才说的话不知言衡听去多少。
景明从言衡的语气神色里分辨出，言衡猜到了。
“我问你，包袱里面装的是什么？”言衡作势要打开。
一向从容的言衡此时生了惶恐，生了不安。
景明平定地回道：“公主，里面装的是公主。”
悬着的手停住。
枯了尖儿的柳条凋着叶，秋风扫来，晃散湖面苦啼的水莺。
言衡的心被狠狠扼住，既而是无限的酸涩刺痛。
景明盯着言衡逐字提声说道：“我说，里面装的是公主，大爰稷和公主宁微来。”
纤白的手垂下去，没再敢触碰包袱。
言衡喃喃念道：“微来……”
不知为何，看到如此神情的言衡，景明心中跃升出一股恣意与放纵，他想看看这位被微来放心尖的人，听到微来的死，是何反应。
“她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七月初一。”
“怎么走的。”
景明站起身说：“真想知道的话……你到隆阳千岁山承风苑，有关微来的一切，我全告诉你。”
一月前应荛收到言衡的信，说要送她一只上等铃舌，叫她去隆阳千岁山承风苑取。
隆阳，大爰的国都，离她所在的博州两千多里。
前年，言衡确实在隆阳待了段时日，其间还得了把上古名琴。
好琴之人得名琴一张乃快事一件。言衡携琴回到博州，却将名琴收起秘不示人。
应荛得见名琴纯属偶然。
那日应荛囊中羞涩，思量着找言衡接济接济。翻墙而入时，言衡正在房中抚琴。
言衡小气至极，高傲至极，说她属牛不可听琴，立即起身将琴收起。
恼得应荛想用弦铃捆了言衡。
当个琴师了不起！她还是捉妖师呢！
会个弦乐了不起！她的弦铃既是弦乐又是金乐，既会出声还会缚怪。比他言衡牛气多了！
无意中瞥见琴底“无涯”二字，应荛方才晓得只在传闻中出现的名琴竟在言衡手中。
狡黠如应荛，眼见言衡宝贝得紧，以无涯作要挟，敲了言衡十两金。
应荛拨了拨腰间的弦铃，暗忖言衡那种抚琴弄月的桐胎人，什么时候对弦铃上了心。
弦铃是应荛师傅送她的捉妖法器，紫金弦上系有二十四只紫金铃，铃铛有铃身而无铃舌，她得将妖灵或是鬼魂炼作铃舌，铃铛才会响，弦铃方能显出捉妖擒鬼的法力。
言衡说话难听却不讲大话，上等铃舌四字，勾得应荛当即收拾行囊朝京师赶。
到了千岁山，天色已晚。
山路九曲十八弯，路上人家户都没一个。应荛一面擦着额头汗，一面埋怨言衡选的好地方。
住山旮旯里，弹琴给鬼听！
途经一山坡，腰间弦铃丁零作响。
荒郊野岭撞上几个孤魂野鬼实属正常，且无戾煞之气，毋庸理会，应荛压低斗笠继续赶路。
草坡上的蓝花开得艳盛，风中撩来沁鼻幽香。
伏倒的枯树上静坐着位紫衣乌鬓的女子。
是她晃响的铃铛。
月白落在女子身上，应荛看清女子容颜，纵使此前见过诸多貌美鬼怪，都不及眼前。
她好生漂亮！
漂亮女鬼，自当看看。应荛轻咳两声，往枯树那方走近。
应荛看向女子，问：“你在看什么？”
“你瞧得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