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荛笑着晃了晃腰间铃,“我捉妖的。”
面对捉妖师,女子却是不慌,仍旧温和地说:“会捉我吗?”
应荛摇头,“只捉坏的。”
寻常鬼魂受制于形体约制,一般依尸而在,尸身在哪,鬼魂便在哪,如此才能阴魂不散。
离得近了,应荛看出女子皮相尚新,说明女子刚死不久。
刚死不久阴气却是虚游,说明女子尸身离此处有些距离。
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也要来的地方……女子又是年轻,无非情深恨长,夙憾难忘。
秉承相遇即是缘的道理,应荛打算开解开解女子,以教女子早些放下前尘,转世投胎。
“你生前和别人来过这儿?”
“这是我和他初次相遇的地方。”女子看着前方说,“上巳节踏青,那边有条河,我差点掉下去,是他拽住的我。他的手心很烫很有力,有道疤。当时我俩也是坐在这儿,他给我摘了花。”
故地重游。舍不得景致,更舍不得人。
“我以为他是喜欢我的,所以到我家提亲。成亲后才晓得,娶我只是同家里相商的条件。”
应荛作势也要摘花送女子,聊表安慰。
女子却伸手拦住,“此花有毒。”
应荛问:“什么毒?”
女子答道:“怀孕的女子闻不得。”
应荛侧身看向女子的小腹,小心翼翼地问:“你怀孕了?”
“不是我。”一颗泪珠从女子脸颊滚落。
“我不知道这花有毒,在院里种了很多,律婷来找我吃饮子,闻到花香小产了。要是知道花香会致小产,我万万不会种的。我同他解释,他斥我恶妒蚀心,毒害胎儿。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小孩戴的长命锁我都求好了,我怎会害他。”
无心之失,造化弄人,确实可惜。
应荛回道:“你的阴魂很纯净,铃铛发出的声音很好听,可见你活着的时候从未行过歹恶事。”
应荛看向女子的颈部,“那你颈子上的伤……”
女子颈上系着白色花绫,一看就是小敛时,敛容师遮伤之用。
“自刎的。”
以死谢罪,自刎明心。自裁者,没有来世。身死后,阴魂七日后自会消散,不用开解了。
“我叫应荛,你叫什么名字?
“纪虞。”
“花呢?花叫什么名字?”
“结香。”
应荛正要接话,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进女子体内。
女子眼眸登时全黑,阴气爆溢。
应荛心下大骇。
糟了,鬼被鬼附身了!
应荛果断掷出弦铃,缠住戾鬼双脚。戾鬼附身在纪虞阴魂上,纪虞阴魂太弱,不消半日,戾鬼就会将纪虞的阴魂侵吞。
几片金叶擦身而来,眼见就要射着戾鬼,应荛旋身截住金叶。
“无知鄙儿,速速闪开!”射金叶的男子严声喝道。
这是宁远岚斗了近半月的戾鬼,害了不少百姓,如今被他削得差不多,眼见就快灭去,半路杀出个陈咬金,竟出手拦他。
紧接着又飞来十数片金叶,应荛一一拦下。
见无知鄙儿不听劝,宁远岚罩下金网。戾鬼与应荛同时被捕,戾鬼被金网灼出黑烟,发出凄厉惨叫。
应荛运使弦铃的另一头勒住宁远岚双手,制止宁远岚捻诀灭去戾鬼。
“她承受不住。”说着,应荛就要掀开金网。
宁远岚冷面不依,双手被勒,改做念咒,金网骤然缩紧,将一人两鬼牢牢束在网中。
戾鬼身上黑烟愈浓,戾鬼还没化去,纪虞先被化去。
要救纪虞,她得抓紧速度。
应荛运起弦铃,弦铃从男子腕间迅速缚伸至全身,将男子捆成粽子。
“无知鄙儿,你在做甚!快给我解开!”
应荛暗骂一句鄙你大爷,一只铃铛趁机溜进男子口中堵住男子发音。
起身掀开金网,她要用引魂术将纪虞阴魂从戾鬼身上排出。
戾鬼猛然张口咬向应荛手臂,应荛抬肘顶开戾鬼下颌。解开弦铃的同时迅速出掌,打出纪虞阴魂。
戾鬼要遁,弦铃却像游蛇一般缠了上去,死死缚住戾鬼。
戾鬼原本想吃掉纪虞阴魂,恢复些阴气。哪成想阴气没吃成,又碰到一位捉妖师。
他这是阴气撞晦气,今夜注定要化在此地。
应荛想叫纪虞快些回去,偏头看见纪虞仅剩得一丝阴魂,站都站不起,更不要说回到尸身身上。
金网厉害至此。
应荛奔向纪虞,屈下膝急声问道:“纪虞,你愿意进我铃铛里么?我立即带你回去,你能恢复些阴气,有想看的人可以再看看。”
“多谢妹妹好意。”纪虞看向枯树上的结香说,“我心愿已了,再无憾事。”
应荛想再劝劝。
花香漫来,纪虞散了。
应荛缓缓站起,仰头看向天上月,又圆又大又晃眼。
许是头回遇到因疚赴死的女子,许是满腹宽慰没派上用场,许是惋惜女子不得转世投胎。
应荛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被弦铃缚住的一人一鬼,心中怨气要从眸子里烧出来。
应荛从地上拾起一块老树皮,照着戾鬼脑袋就是狠狠盖下。
“教你乱附身!死都死不安分!瞎蹦跶什么!”
戾鬼要说话,老树皮照着戾鬼左脸又是一记狠拍,“平生对尔等戾鬼深恶痛绝,还有脸说话。”
应荛起指捻诀,弦铃登时发出紫光将戾鬼勒散成浊烟。
戾鬼散去,勒戾鬼的弦铃自觉回到应荛手中。
宁远岚瞧着眼前利落处决戾鬼的女子,怨怒之气极重,比戾鬼还像戾鬼。生怕那块老树皮照着他脑袋也来一下。
被法器缚住不如何,被普通物件打,太折辱了。宁远岚含着铃铛支支吾吾发出声。
除去戾鬼,应荛没好气地瞪着宁远岚。
宁远岚担心的事终究没发生,女子将手中打残还剩一半的老树皮扔了。
“嘭”的一身,树皮落入身后河流中。
口中的铃铛退了出去,身上的仍旧死死缠着。
她有怒气,他何尝不是。
宁远岚活动活动堵得酸麻的牙关,叫嚷道:“你知道我是谁吗?要不是你……”
“鄙你大爷!”
应荛听不得男子啰嗦,将胸中积压已久的话骂出来,手拽弦铃,抬腿就是一个飞踹,宁远岚像抽绳陀螺般旋转着跌进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