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也是微来亲手做的。
微来最终没敢送予你,一直放在她的枕头旁。
本是两年后跟着骨灰一道入陵寝,既然你来了,便交由你保管。”
言衡指腹摩挲着小人的脸颊,如触碰到微来。
景明给言衡盏中续上茶。
“景明,公主到底怎么薨的?我离开时,她还好好的。”
其他公主日常起居如何言衡不清楚,但是稷和独得圣人宠爱,公主府与亲王府同等规制。
府中有典军校尉带兵轮班巡护,殿内有御医医女请脉诊安,身边有阿姆女婢侍奉伺候……
如何会出岔子?
“大爰公主,大多是出嫁、出家后才得封号、府邸或道观。微来生时便有。
藩邦朝贡微来先享,珠玉精玩堆积如山,绫罗绸缎叠累成海,万千荣宠,只因微来是圣女命格。
微来生时红光天将,奇香盈庭,圣女血脉再现。得诸多恩赐的同时,也得一蛊,大爰秘蛊,定疆蛊。
国师取来蛊虫,放于乳汁中教微来服下,定疆蛊自此种于微来体内。
微来以身饲蛊十七年。临近最后一个生辰,国师来到府中,给微来服下一种能抑制蛊虫发作的药丸,连吃了三天。
七月初一一早,微来穿着你送的裙子,乘七宝车进了宫。
圣上开恩,允许我陪微来走完最后一程。
可微来不愿。
她要我记着她最好看的样子,让我在崇安门外等,等她一道去江南。
她话说得蹊跷,进宫为何会不好看。我想那一定是蛊虫脱体时,太痛苦,太残绝。
她什么都晓得。
寅时我在崇安门外接到微来时,微来装在小小的瓶子里。
瓶子是我从博州带回去的,釉色烧得很出彩,像博州的烟雨天。
原本是给微来插花用的,到最后却装了微来。
公主府家令徐则,圣上身边的徐内侍。他抱着瓶子走出崇安门时,安慰我说微来走得很安详,没受苦。
我强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微来这般说,徐则也这般说。那就是没受苦。
可徐则抱着瓶子的手在发抖,他流泪了。
蛊虫出,微来薨,圣女使命至此完尽。
国师将蛊虫埋入国脉中,保大爰风调雨顺、禾黍丰穰、民生太平、国祚昌盛。
事实也的确如此,蛊虫一入土,樊州涸旱、同州蝗螟、蓬州水溢登时具消,皆验以蛊事。
至于府中众人,圣上赐白绫鸩酒,众人随微来去。
我之所以独活,是微来特意向圣上求的,微来要我带着她的骨灰游遍大爰。”
说着,景明拉开衣袖,露出手腕。白净的手腕上多出条像蛇的细线。
“也是一只蛊。圣上许我多活三年,两年后微来的骨灰得葬入皇陵。”
言衡问:“定疆蛊……疼么?”
他对蛊虫的了解少之又少,勉强晓得的,还是很早以前应荛在他面前提过一嘴,相思蛊,两情相思痛不欲生。
“每月初一蛊虫便在微来肚里闹腾,起初蛊虫劲儿小,微来做个事,转移个注意力也就忘了。
后来随着身子渐长成,蛊虫闹得愈来愈凶,生辰尤甚。
见真十四年,六月廿八,微来十四岁生辰前夕,我从潼州赶回府时,微来整个人浸在幽室寒泉中,苍白着个小脸,虚握着我的手,同我说想去康嘉坊吃甜饮子。
说完便疼晕过去,醒来已是七日后。
身饲蛊虫,且长年累月用寒泉缓解蛊虫蚀体的疼痛,微来的身子早已不如寻常女子,更不似其他公主珠圆玉润,无法拥有自己的子嗣。脸上总是带着两分病气,微来常用妆容遮掩。
微来一辈子困囿于蛊虫,不得踏出公主府,不得吃常人饮食。一日三餐都是特定的。
此前有一回,我不慎将微来的纸鸢弄坏,微来生气,罚我与她同吃,那味道像是煮糊了的肉羹,无盐还带着些许苦味。
微来吃了十七年。
寻常人家小孩得吃的饴糖、果子、香饮……微来从未吃过。
遑论各州郡进贡的水陆珍馐。
言君,你还记得有一回午膳上迟了么?那是微来在给你做坊间男女互表情谊的桃花糕。
微来做坏一回,耽搁了些时辰。
我们端着饭菜来时,阿丙说你会故人去了,要晚些才回来。”
景明口中的故人是言衡旧友,宝临胭脂铺的老板林舒风。
晓得林舒风要到隆阳购石料,言衡便托林舒风带些上等胭脂水粉来。
到了隆阳,言衡设宴款待林舒风,并让林舒风将胭脂铺新出的花钿面靥画与他,他要送稷和。
言衡轻声解释道:“那日我去映月楼给公主取胭脂。桃花糕我吃了,味道很好。”
是言衡从未尝过的酥甜。
只是那时的言衡不知桃花糕是稷和亲手做的。
言衡问:“幽室在哪?”
言衡在公主府中待了九个月,幽室,现在才听说。
“这里没建,原址就在含章殿下面,寒泉从弘山引来,一年四季保持如冬寒凉。”
景明站起身道:“言君,我带你去后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推开,嵌墙上的鲛珠如月华倾泻,景明点亮鲛鳞灯,整个大殿恍如白昼。
景明按下墙上机关。
“吱嘎”一声,屋顶放下一座四丈阔的木制“隆阳城”。
景明拿出两只指偶,将微来模样的递给言衡,说:“言君,戴在指上。”
“这是我和微来从小玩到大的游戏,微来给它取名叫‘万里行’,我与微来逛过隆阳城每一条街巷,到过每一家店肆。”
“景明”一面在凤仰大街上走着,一面招呼道:“言君,跟上来。”
沣河自西向东穿城而过,挂着彩绸的并蒂桥宛如飞虹,连接惠英、常德两条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