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数日后,达剌汗国大汗王便派使者来寒风口,要求立马交出叛徒铁鲁。
有了赵藤的后援,谢辞山底气更增。
他面告来使,铁鲁已是诚心归顺大宋,如今朝堂封赏之事正在奏请核定,来日若得归乡,亦是衣锦荣归。
至于铁鲁与大汗王父子之间的旧怨纠葛,涉及家私,宋国不便干涉,亦不会插手。
使者悻悻而归,返程复命。
谢辞山与萧望北当即传令九镇全线布防,严整军备,时刻戒备,以防达达大军来犯。
大半年转瞬而过,真刀真枪的硬仗一场没有,两边隔空打嘴仗倒是从没断过。
最遭罪的当数两国来回奔波的使者。
既要维持本国颜面,又不能彻底撕破脸皮。
两头受气、左右为难,只盼无休止的口舌之争早些收场。
这日,大汗王再一次收到宋国的文书。
粗粗扫了一眼,骂跑使者,刚想挟弓去撒撒火气。
他年老色衰却伉俪情深的老妻恰好堵住了门,赶到他面前来哭。
铁鲁虽不受父亲、哥哥的待见,却是王后最宝贝的儿子。
如今铁鲁流落在外,有家难回,最伤心的便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人。
王后先从大汗王艰难创业,她含辛茹苦默默支持讲起,再到高龄生铁鲁的九死一生,最后讲到大汗王为老不尊,放着房里一堆少女还不够,强要了铁鲁的爱妾。
“我可怜的儿啊,若早知你命背如此,老娘当初就不该生下你。我——”一口气郁结在心,眼前骤然一黑,王后身子软软向后倒去。
帐内登时乱作一团,一阵忙乱施救过后,王后被人小心翼翼搀扶去静养。
大汗确认老妻并无大碍,心头百感翻涌。
他抬手抓起案前长弓,狠狠掷向一旁。
恰在这时,穆真轻轻掀帘而入。
若是换作旁人,大汗王早已唾骂呵退,因见是最爱的孙女,他面色稍缓,压下满腔郁气,颓丧地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落座。
“阿爷,阿媪睡着了,晚些我再去劝劝她。阿爷要保重身体,莫为琐事烦了心。”对着外人,穆真是出了名的刁蛮任性,偏偏在大汗王以及王后面前,她装得像小猫一般。
接过穆真递来的一盏温热的酥油茶,浅啜一口,长叹道:“若人人都像我孙女这般,我哪里愿这般。”
彼时心绪渐平,戾气尽敛的大汗王和蔼地问询穆真近日读了什么书,有没有去哪里玩。
末了再三叮嘱,告诫她万万不可贸然去往宋国九镇,以免招惹是非,身陷险境。
穆真觉察到时机成熟,讨好地接过大汗王手中的碗,开始了腹稿已久的说服。
“阿爷,如今我们跟宋人这般僵着也不是办法,关键又没打仗,长此这般,孙儿觉得很不值。”
大汗粗眉一挑,神色瞬时冷凝,反问道:“穆真是觉得阿爷不敢打。”
穆真若脱兔一般跳至大汗王身后,虚握着拳头捶着大汗王宽阔硬朗的肩头,眉飞色舞地夸赞道:“这是哪里的话!孙儿再笨,也不会怀疑阿爷打仗的本事。阿爷可是草原上最厉害的英雄。阿媪常说,从前部族四分五裂,处处受外族欺凌,全是阿爷领兵冲杀,赶走外敌,才护得族人安稳度日。
又是溜须拍马又是追忆往昔峥嵘,待大汗王彻底放下戒备,穆真收敛起小儿女之态,眸光清亮澄澈,顺势切入今日谈话的核心。
“阿爷,如今族中人心不齐,前些年又累遭雪、旱灾,若真打起来,我们未必能讨得好处。赵藤已回京州,暗自加固边防,增派驻军肯定是有的。此番新任的几个宋将,本事不输北疆名将,长风驿、寒风口、破虏城、邬堡那几仗您也看到了,战力绝不可小觑。孙女还听说,铁鲁叔叔和带去的族人,日子安稳自在,其他部落都羡慕得很。阿爷,眼下若能与宋国修好止戈,互通往来,便能换取中原的铁器、布匹、茶盐,习得他们耕织建造之法、治世明德之道。孙女总觉得只凭我们达剌族的铁骑,或能称霸一方,可若要建立四方来服、千秋万代的帝国——”后面的话,穆真及时止住了,其实她想说的是,光靠打与抢,无异痴人说梦。
“怎么?”大汗王听得正好,忙问道。
“孙女想着阿媪说,以前日子难过,一家人齐齐整整,和和气气。如今日子好过,反而纷争不断。阿媪说她不愿意见到这样,宁愿把眼睛哭瞎。”本是找话凑合,只是说着说着,穆真自己也红了眼眶。
此时,帐内静得只剩下帐外风卷牧草的低响。
沉默良久的大汗王缓缓站起,捡起被他扔在地上的长弓。
这把老旧硬弓伴他半生。
南征北战、开疆拓土皆凭此弓。
箭下收服无数部落、护住整片草原基业。
指腹细细抚过微凉的弓身,实则也是在回望自己大半辈子的铁血戎马岁月。
如今弓老了,他也老了。
回首,望向眼眸明亮的孙女,大汗王笑道:“走,我们一起去找你阿媪说说话!”
※
大汗王态度松动,不再执拗追责铁鲁旧案。
双方使者依旧往来不绝,只是不再是口舌骂战,而是正儿八经地协商修好缔和事宜。
待印着双方文字的国书结印交换完毕,接下来又是漫长而有序的磨合过程。
立界碑,办互市,置边事官署,遣返流民、战俘,至于铁鲁与大汗王,至少表面上了结父子旧怨。
只不过,这后面的事,首屈一指的功臣谢辞山没得机会参与,因为他适时被朝廷调离入京了。
与达剌汗国缔盟是北疆大事,影响力不亚于任何一场胜仗。
北疆将士或多或少都得到了封赏,萧王北官升镇朔府总兵。
镇朔府是九镇中级别最高的,对其余八镇有辖制之权,本来这个位置,萧望北总以为是谢辞山的。
当然谢辞山也官升两级,成了皇家宿卫队统领,武职正三品。
只是在京州,除了八十万禁军驻扎,尚有九门城防司、羽林军、拱辰军等少说数十支驻军,层层环伺,壁垒森严。
偌大一份兵权拆得七零八落,没有任何一方能够独掌京畿防务,而皇城宿卫队便属于秩高权轻的那种。
看似体面光鲜,实则也就做点仪仗护卫、随驾值守的事。
跟在寒风口任镇守,手握财、民、兵大权,实在没得比。
几乎所有熟悉谢辞山的人都为其感到不值,当然有个人除外。
那便是谢炜桢。
谢辞山在北疆,他日日吃不好睡不安。
如今调到京城,得了这么个钱多事少的闲差,他喜得在明州摆了三天的流水宴,庆祝儿子官升三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