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随着李达海上抗贼,论功行赏之时,谢辞山选择的是悄然离去。
这个时候,按照他的性格,大概率也合该事了拂衣去。
不过这次,谢辞山选择留下。
一来,调查生父谢青丘或是杨柳思,有官职在身,能提供莫大的便利;二来,此时离开,有不服职迁,藐视圣躬之嫌;三来,再回明州,睹物思人,他大概率会疯掉。
来年四月,做皇家宿卫队统领大半年,骑高马着锦装当花瓶的事干了不少,查线索的事完全无进展。
谢青丘的生平根本不见纸端,甚至问任何一个上了年岁的兵士,皆是茫然无知,表示没听过这人。
至于杨柳思,若在姓氏上没有骗自己,按她年龄推算,历年遭贬、流放或是处以极刑的杨姓官员加起来少说上万。
而当年见她的那个驿站,早就荡然无存,更别说去寻文书。
此外,对着浩浩荡荡的犯属名录,沈寒石领着一帮人寻得眼冒金星,都没找出杨柳思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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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谢辞山奉命率队出城,迎候附属国入朝觐见的宗室世子与眷属。
四月的天,道旁新槐抽绿,落絮随风漫卷。
谢辞山勒马缓行,与左侧华贵銮车保持着不远的距离。
早已清道净街,周遭并无人迹。
数百人的队伍,人人神色肃然,无半分私语喧哗。
唯有车轮辘辘碾过土路,杂着错落蹄声,在暮春清寂的风里低低回荡。
忽有男子的声音自銮车中传出,这南国世子说的是带着口音的汉话。
字正腔不圆,平缓温吞,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山野气。
他声音低而哑,谢辞山听不清他说什么,当然也无心去听。
持续的叽叽咕咕,听得麻木之时,毫无防备地,帘内忽然漾开一阵女子的笑声。
笑声清浅,若风揉柳絮,雨湿青梅,但对谢辞山来说,不啻于耳畔炸雷。
随着脊背陡然一僵,握着缰绳的指节倏然收紧,力道太足,骨节处竟是泛出几分青白。
面容依旧冷漠疏离,只是素来波澜不惊的心,此时若擂鼓般撞击,以至于他险些稳不住身形,几欲失态跌下马背。
笑声随风而逝,却听女子佯嗔道:“可是胡说。”
裹着蜜糖的娇柔声线,熟得入骨,思得入骨,亦恨得入骨。
一年半载未见,凭着声音,他似乎能隔着銮帘料定她此时定是杏眸潋滟,樱唇噙笑的灵动明媚的模样。
他尚未回过神来,车中那世子便已接口絮说起来。
这是他头一回觉得,男子竟也能这般多嘴饶舌。
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全无半分停歇,女人哪里还能插上半句话。
马蹄辘辘,眼看便要抵达四方馆南苑。
一半气一半急,更有七八分的故意。
谢辞山于马上扬声道:“前边的队伍都给我安静些,莫扰了世子爷车驾。”
行伍间微微一顿,转瞬似乎收敛了所有的零星动静,步履愈发规整肃穆。
打头阵的校尉石小猛有些怀疑地侧首看马下扛旗的黄四,黄四亦一脸茫然地回看石小猛。
四目相对,各人百思不得其解。
石小猛心想,会不会是仪仗队有人边走边睡,打起呼噜,这倒是有可能。
只是,谢统领这耳力也太惊人了些。
黄四寻思,方才哪有人声,也就几声林间鸟鸣罢了。
鸟叫都算惊扰,车中贵人果然矫情。
谢辞山这一出声,车内的话痨段安便不再作声,大概也是想听听车外有何动静。
而杨柳思,早已如芒在背,局促难安,哪里还敢再跟段安谈笑半句。
日日念着他眉眼间藏不住的爱意与深情,念着他事事顾及自己的妥帖周全,念着他宽厚温暖的怀抱,还有好闻的气息……
这所有的感受,从前未有过,往后余生也再不会拥有。
她以为此生再与他无缘,两条陌路相逢的线,相交的那一刻注定是永恒的别离。
可她万万不曾料到,此番出城迎接、沿途相送之人,竟偏偏是他。
他定也感受到她的存在,否则不会没头没脑来那么一句话。
这是试探,是提醒,是发泄,更是某种宣示。
晚春的天,不冷不热,偏偏她似乎起了寒疾一般的症候。
冷一阵,热一阵,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肩背微微瑟缩。
整个人像是被风裹住的孤枝,强撑着仪态,其实已然是摇摇欲坠,随时将被摧折。
她担心,以他的性子,会掀帘而入,抓着她质问,为什么骗他哄他戏弄他。
如今她与好姐妹段安又是在演戏。
她扮的是饱经坎坷、历尽磨难、守得明月见云开的南滇国世子妃阿依朵,她身边坐着的是即将成为南滇王的世子“丈夫”,而一帘之隔,是她曾经付出过真心的爱人。
满心忧绪缠绕不休,转念间又生出一缕自怜自艾来。
自打五柳儿烧“死”在围篱的那天,她就再也没找到过真正的自己。
马车缓缓前行,心头那份忐忑愈发浓重。
她小时候在京州住过,对四方馆的方位约莫心里有数。
估摸着也快到了,待会儿下车若是当真与他迎面撞上,自己该以何种面目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