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的沈寒石仰首望天叹道:“雁落缘定,这雁倒也奇怪,一生一偶,绝不二心。”
“萧将军后日便要定亲,不如咱们射两只大雁,凑份贺礼——”石小猛刚提议,却听嗖的一声锐响,墨色单箭已破空而出,转瞬之间,两只盘旋的大雁双双折翼,坠落在不远荒草间。
两人尚未反应过来,谢辞山已收了长弓,叱马向着落雁处而去。
他下马俯身欲拾起一箭穿双颈的雁,目光微顿,赫然瞥见雁尾嵌着一支赤红箭羽。
正疑惑,急促的马蹄声自稀疏野草间由远及近,一抹艳红身影渐渐映入眼帘。
今日的穆真,早已没了先前的狼狈。
她望见谢辞山的刹那,眼底骤然亮起一抹亮色,嘴上却反倒愈发骄矜蛮横:“谢将军,你怎么抢我的雁。
“你的雁?我没看错的话,你这支箭只擦破皮毛,力道不足,雁怕是落不下来。”
“我不管,反正是我先射的。”说着,穆真利落翻身下马,步步上前,伸手便要上前强夺落雁。
谢辞山身形微撤,从容退开数步。
眉峰骤然蹙起,墨色眼眸沉沉凝着她,他可没工夫陪这小公主过家家。
“这是宋国边地,你怎会出现在这里?好运不会常有,若不知收敛,被人当成探子抓了去,砍头都算轻的。”
赶上来的石小猛凑上去道:“将军怕是还不知道,七公主岂止出现在这里,还经常偷偷溜进城里逛呢。”
“什么叫偷偷,我是有路引的,我母亲是宋国人,我也算半个宋国人。”穆真振振有声道,甚至还颇有些骄傲。
先前,她倒是会偷溜入沿边九镇逛街采买玩耍,如今却只挑寒风口。
她也知道,一入城,石小猛的人会监视她。
宋人自然是防着她,于她,却又成了某种保护,意识到这一点,她更是有恃无恐。
待谢辞山知晓其中关节,便也不再深究。
边境之地本就不同于内陆腹地,纵然两国邦交不睦,个人往来交易却是禁不住的。
这女子堂而皇之只身前来,想来不过一时贪玩罢了。
谢辞山随手将两只雁丢给身侧的石小猛,旋即翻身上马,勒绳、扬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怎么都不打声招呼就走,这还是礼仪之邦的待客之道吗?”对着谢辞山的背影,穆真咬牙跺脚道。
一旁石小猛心中暗嘲,是敌不是客,不抓你就不错了,还扯什么待客礼。
绕如此,他依旧捧着雁小心问:“七公主,你看这雁,要不咱们平分?”
“瞧你们这小家子的做派,我不要了,全送你了。”穆真气鼓鼓地也上了马,带着两个奴仆朝着反方向而去。
“小家子就小家子,名头都是虚的,到手的实惠才是真的。”石小猛嘟囔着,将两只雁小心拴在了马后。
等离得远了,全程拿眼旁观的沈寒石策马上前,玩味笑道:“欲忘旧人,唯遇新知。数月未见,当真要对辞山兄刮目相看,这般进度,倒是快得很。”
闻言,谢辞山一愣,又思及这阵子的风言风语,随即沉声回道:“若我从他人口中听到类似无稽之谈,只拿你是问。惹恼我,此处绝对容不得你。”
沈寒石道:“我都辞官了,回明州哪里讨生活。”
“我家中老管家朗叔还缺个帮手,他也多次夸你人情应对老道,你跟着他,酬劳方面是你之前的两倍数,今后他回乡养老,你也可以接他班。”
谢辞山发火,沈寒石倒不惧,他怕的是谢辞山动真格。
“别别别,辞山兄,哦,不不不,谢将军,我哪里都不去,留在寒风口极好,极好。”沈寒石抽了一记鞭子,尽力追上谢辞山的马。
谢辞山未曾言语,只侧眸淡淡扫来一眼。
目光沉沉压下,直叫人脊背发凉,心底莫名生出不安。
沈寒石总觉得,这人似乎把心中某种怨恨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
较之谢辞山对这段无疾而终感情的耿耿于怀、执念难平,杨柳思反倒从容淡然。
本就是她主动抽身退场,诸事皆在一己掌控之中,纵有怅然遗憾,却无半分悔意,亦不会心生怨怼。
可自打与段安假扮夫妻后,她倒是明显心生悔意。
早知道,倒不如留在明州万卷楼。
在南滇皇家别苑,杨柳思正随着一群世家贵女接受最严格的宫廷礼仪训导。
杨柳思仪态自然是好的,但并不符合皇家规制。柔姿袅袅太过随性,少了贵女该有的端凝矜重。
这些也就罢了,最令杨柳思难堪、无聊的是,训导嬷嬷还要求她们习练如何侍奉夫君。从顺承心意、温婉侍奉,到晓晨定省、近身照料,无一不要反复操练。
字字句句皆是禁锢,听得她百般不耐,心情只觉比窗外墨色的天还要沉闷。
亏得段安不曾食言,以夫君之名,从容替她告假,堂而皇之地将她接出这处处拘束的樊笼。
杨柳思与段安同坐于巨象背上的软座上,眼界豁然舒展,心绪亦随之开阔疏朗。
同杨柳思相比,朝堂之上的段安显然遇到的麻烦更多。
她表面是个大大咧咧、毫无心事的人,实则,她是将所有事情都藏在了心里,从不轻易外露而已。
“哎,今日习了一整日的匍匐跪地奉茶,我这腰都折断了。”杨柳思道。
“劳你担待,便是考核不合格,他们又能怎的,我这状况,还能娶第二个?”
注意到段安眼底闪过的一丝忧色,杨柳思便知她心里想着其他事情。
“宋国边地乱着,皇帝也不管事,听说摄政王要往北边扩疆,你怎么不拦着,甚至还出钱支持。”杨柳思问段安。
“他想趁火打劫,那就由着他,将来宋国怪罪,也怪不到我头上。不过,我倒是巴望着宋国秋后算账。”想到每日在摄政王面前的卑躬屈膝,段安气得牙疼。
“赵藤如今回了京州,于你而言是幸事,于整个宋国,亦是利好。”杨柳思安慰道。
“他尚未恢复爵位,听说倒像是换了副性子,万事都指着皇帝祖父拿主意,本来太子便是个没主意的,如今又多了个没主意的太孙。回北疆,轰轰烈烈打了几个漂亮仗,收回城池,然后就没了下文,听说宋国边境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一副半死不活样儿。他这般,我能指望他什么,便是陈伯伯,怕是也错看了他。”
因是凌空而坐,不必担心隔墙有耳,段安发着牢骚,前途漫漫,过程总是难熬的。
“这便是他的聪明之处,识时务者为俊杰,摊上那么个阴刻寡恩的皇祖父,他能怎的,若还是跟先前一样,凭着一腔孤勇,犯颜抗旨,那这几年的苦便是白吃了。”
段安冷哼,挥手扫了扫盘旋于眼前蚊虻:“我也知道秦王变聪明了,只是这样的聪明人,天下还少吗。”
杨柳思继续劝道:“这是他的策略,你是他什么人,要管这些。眼下你只需沉身蛰伏,静待时机,安稳附和于他便好。不论他行事手段如何,只要他日大权在握,于你而言,便只有益处,绝无半分害处。更何况,你现下在摄政王身前,何尝不是步步谨守,曲意相从?”杨柳思这言外之意,差点没直接说,自己都这样,还有心思嘲别人。
段安听了,非但不恼,反而笑道:“我倒要去问问嬷嬷,怎么教习规矩的。言语有度一点没有,伶牙俐齿倒是更胜他日。”说罢便伸手,做势要去轻点杨柳思的额头。
杨柳思侧身躲闪,身下软榻连带着头顶遮阳棚一同轻轻晃荡。
前方赶象人回头恭声提醒:“二位主子坐稳些,仔细落下来。”
二人闻言,这才收敛嬉闹,端正坐好。
随着巨象缓步向前,二人又开始凑在一块,开始说些属于年轻女孩子的事,细碎笑语阵阵溢出。
沿途路人仰首相望,却见象上一对锦衣玉人谈笑无间,也只是叹造化钟神秀,人间蕴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