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发现帐内走出沈寒石、黄四这一高一矮的两人时,目光骤然收回,竟是连第二眼都懒得再落。
他自然不是讨厌此二人,只是相比他期待的“旧人”,这两位实在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哟,谢将军瞧着,倒像是不太想见到咱俩。”一如既往,沈寒石笑嘻嘻上前,“想必将军心中惦记着的是另外的‘旧人’吧。”
说着,沈寒石便要上前拍谢辞山的肩,被谢辞山一手挡了回去。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什么新人旧人的。”谢辞山冷着脸回道。
赵藤望向谢辞山,欲言又止,最终选择吞下想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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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藤的到来,彻底稳了北境的军心,也安了谢辞山的心。
如今北境情势不容乐观,虽然打了两三次胜仗,但谢辞山、赵藤心里都清楚,北境兵备空虚、粮草器械皆有不足,兼之士气长期低迷,一旦达剌汗国集结各部大举来犯,即便不至一溃千里,先前好不容易夺回的城池,也极有可能再度易手。
宋廷本就内库告乏、国用拮据,兵费常年短缺,兵部内部又各自为政、调度不一。
若想彻底整顿北境军务,重振边防,非当今陛下赵煦乾纲独断不可。
可赵煦耽于修仙问道,朝事边防一概无心过问。
倘若向北遣使,与达剌汗国修好缔约、结为兄弟之邦、开放互市,他又放不下天朝君主的虚浮颜面,不肯稍作退让。
如此一来,北境眼下这种以守为主、敌来则战的被动局面,怕是还要长久维持下去。
赵藤所能做的,也唯有将谢辞山及止戈堂一众心腹安插于北境九镇军中,寄望他们能牢牢稳住防线,固守疆土。
而他自己,赵煦,大概率不会让他留在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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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国皇宫深处,紫宸殿侧的延真观内,香烟缭绕,氤氲得殿中光线都变得朦胧。
案几上摆满了各色丹炉、药鼎,鼎下炭火噼啪作响,熬煮的丹药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腥甜。
赵煦身着一袭青蓝色道袍,长发用藤簪束起,面容清癯苍白,与寻常老者无异。
只是当他微扬下巴,垂眸说话,便能从那看似舒缓平和的语调中听出睥睨众生的冷厉与威严,令人不敢轻慢半分。
“听说九镇那些人围着总兵府,嚷着要见藤儿?”赵煦抬眸问道。
躬身而立的陈忠动了一下身子,并未开口,他知道这话不是问他的。
下首蒲团上坐着的是身姿肥胖的太子赵磐,他四肢短胖,腰身圆隆,蒲团相对太小,勉强屈膝盘坐,格外吃力局促。
父亲赵煦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他自幼便烂熟于心,他比谁都清楚这看似平淡的语调之下,藏着何等无情刻薄的雷霆手段。
碰到这种情况,他向来唯父命是从,不敢有半分违逆。
可这次,是他可怜、唯一的儿子啊。
“回父皇,后来他们也见到了,藤儿他在敷药——”
“这还需要你说,孤岂不知晓!”
赵煦语气陡然转冷,字字沉戾:“九镇将士难不成白吃饭的,若没点风声,怎会执意要见他。若他这几个月都不在北镇,至少该令孤知晓。若瞒而不报,孤就不该给他这次机会!”
赵磐双膝发软,笨重的身躯慌忙伏低,整个人缩成一团,颤声道:“父皇,那逆子中了暗箭,心下三寸啊。他便是据实禀奏,只怕也会被旁人曲解构陷,反扣上心怀怨怼、刻意推诿拖延的罪名。这逆子,他——没得选啊。”想到贬为庶民的儿子,赵磐面露凄色。
不敢抬头直视上方帝王冷冽的目光,他只得埋首胸前,背脊却忍不住抽动。
“心下三寸——”赵煦终究动了一丝恻隐之心,叹气道:“算了,随他吧。只是北地苦寒,他又有伤,召他回京吧。那份人事动议,姑且就照行。那个叫什么山的,凭着两场仗就委以镇守之职,会不会太急了些。”
陈忠进言道:“这人前几年还随军抗倭,若非他执意回乡照顾父母,李达将军都将为其申报军功,予以擢拔。他哥哥还是新科状元。”
人事动议是赵藤呈上,如今当着赵磐的面,陈忠帮着说话,自然很大程度是为了讨好赵磐。
风云未决,起落尚无定数。
陈忠知道,自己如今的炙手可热,也只是主子的恩赏。
将来到底谁为新君,都不好说,他这般的无根之人,多方结善讨巧,到底没错。
“哦,倒是个家风纯良,立身端方之人。那就都准了,这毕竟是藤儿回来给孤提的第一个要求,我这个当爷爷的,焉有驳斥之理。”赵煦缓缓颔首,面上浮现淡淡的笑意。
殿内凝滞的氛围随之松弛了些,底下二人也跟着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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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口立於宋国最北,是中原直面万里草原的第一道关隘。
此地,无险可守,无障可依,唯有孤城一座。
比起止戈堂的一众人,谢辞山授予的职位最高,然而分的地儿实在是苦寒荒僻之极。
再则,历经战乱的寒风口城内,人丁寥落,军备匮乏,城垣朽坏,随时都有被达达重新夺占的危险。
对此,谢辞山心无波澜。
做成一件事,若是太顺利,那何必他来完成,让与旁人便是。
守好一座城池,历来好的经验做法不少。
所谓谋略易得,法度易循,最难的,是人心笃定、信念不移,躬身力行到底。
谢辞山到了寒风口,主要先做两件事,一是军队操练,二是修缮防御工事。
其他的便是安抚、收拢流民,整顿城内治安,鼓励经商贸易。
他自己除了习武,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放在整饬城防、梳理边务之上。
当然,打听杨柳思的下落是从未停止的。他甚至抽空去了趟离寒风口很近的沙洲焰城。
其实去之前,他心中就有了笃定的答案。
及至真的到了那里,满目皆是粗砺风尘、荒寒萧瑟,哪里孕育得出那般眉目温婉、气韵玲珑的佳人。
因听她提及过瘴云州,谢辞山往南边派人寻过。
可,南疆水土迥异北地,山林盘错,毒瘴弥漫,蛮夷杂居,行路本就艰险万分,再加之地域广袤、郡县阻隔,路途遥远难行,讯息闭塞难查,几番探查下来,线索渺茫,终究连半分有关她的踪迹,都无从寻觅。
这日,当得到又又又又又又寻人未果的信函时,谢辞山突然站起,抓过挂壁上的马鞭,一言不发地掀帘而出。
尚未反应过来的校卫石小猛望了一眼正待起身的沈寒石。
沈寒石微微耸肩,眉梢轻挑,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石小猛自然得跟随谢辞山,至于说沈寒石——
《寒石笔谈》这部集子多涉猎南疆风物水土,如今辞官北上,追随谢辞山驻守寒风口,恰好补齐了北地见闻的空缺。
故而每逢出外巡边之际,他沈寒石必定请行,次次不落。
谢辞山到寒风口之后,摒弃集中守城的被动之法,以孤城为核心,向外辐射设立多处烽燧、哨堡。沿边境线排布斥候游骑,日夜轮值轮换。
因此出城巡边对他来说是常有之事。
一路闷闷,空中却见群雁掠翅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