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灰于空气中浮尘,好似千万微小生灵,借着夜色的遮掩在时间凝成的古物中肆意穿梭。
破旧的书册整齐罗列在书架上,垂着眼,静静地看着这书阁中唯一的活人。
它们有太久未能呼吸到阁外的空气,未能见到鲜活的面孔,以至在这漫长而又没有边际的岁月里,褪去了昔日的色彩,浑身萦绕着灰败的暮气。
“我记得,就在这里来着。”
霍酌川皱着眉头,修长的手指拂过陈旧的书架,在掠过纸页时沾染上星星点点的灰色。
这座藏书阁早年由静姝长公主主持修建,内里收纳数千册藏书,上至混沌初开的远古时代,下至本朝的历史博闻,尽可在这书阁中寻到相应的记录。
而在这个知识能决定命运,所有人都狂热的信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静姝长公主在宣武太后的支持下,力排众议,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这座藏书阁向天下所有女子敞开大门,不限条件,她们可以自由借阅藏书阁中的所有书籍。若是想要挣些口粮,也可以留下来帮忙抄书,不识字不打紧,只要肯学,便有人教,抄完后由藏书阁统一支付报酬。
乘着这股东风,京城率先掀起了一股女子识字的风浪。而女子读书无用的论调在此刻似乎被短暂地压下,只因为贫苦人家的姑娘去抄书可以替家里人多挣些口粮,而富人家的姑娘则可以替家里人多抄回几本典籍古书。
他们获得了自己想要的,自然不吝于将这些蝇头小利舍给女子,反对的声自然便小了起来。至于其余不满的人,在静姝长公主与宣武太后的强势镇压下,便也没了动静。
此时此刻,书,便成了姑娘们存活的价值。
她们在藏书阁中识文断字,明悟道理,她们借着那轻薄的纸页见到了四方小院中不曾见到的风光,也忽然发觉,这世间对女子是多么的苛刻,而这片狭小的天地,对她们又是多么的难得。
于是,她们自浑浑噩噩中睁开眼,伸出手,在一片黑暗里握住了一缕微弱的光。
那光并不耀眼,也并不滚烫,渺茫而又微薄,好似风一吹便散落。可这缕光却真真切切地被她们攥在了掌心,落进了一双双睁着的眼睛中。
至此,天地初分,万物生长,圣人出世。
而璇玑阁中有小一半的人,也都是因着这座藏书阁,生出了不甘,从而毅然决然地选择加入了璇玑阁。
只是好景不长,再大的风浪,也有停息的时候,再炽热的焰火也有熄灭的时候,繁花锦簇下藏着的是烈火烹油的危机。
随着静姝长公主离世,这藏书阁也走到了尽头。
那些被藏书阁挡路的豺狼虎豹一拥而上,将这座凝聚着无数人心血的书阁瓜分殆尽,哪怕那些因藏书阁获益的人有心阻拦,却也无力回天。
这座风光一时藏书阁,便就此败落了下来。
而这段峥嵘岁月,也就此埋落在无数人的回忆里,随着柴米油盐酱醋茶,一起堙灭在弯折的要中。
可就在今夜,在电闪雷鸣与狂风暴雨中,这扇紧闭的门终于开了。
霍酌川的目光一寸一寸刮过陈旧的书架,透过表面沉积的灰尘,望见了内里模糊不清的字迹。
他今夜顶着暴雨来藏书阁,其实是为了寻一本书。
这本书并非孤本名籍,它没有悠长的历史,也没有珍稀难见的内容,里面记载的不过是一些风景见闻。
这样一本平平无奇的游记,似乎不值得霍酌川深夜冒雨跑这一趟。
但这本书的作者,名唤谢沧霓。
想起过去静姝长公主的嘱托,霍酌川皱着眉头,顺着书架的排列布局,一本一本,一层一层地仔细找去。
年久失修的地板在雨夜的嘈杂中发出吱呀的声响,这声音时断时续,顺着楼梯缓缓漫上顶层。
昂贵的绸缎锦袍擦过破旧架子,细微的灰尘随着晃动的步伐落在上面,勾勒出无数斑驳的灰影。垂落肩头的青丝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泛起细微的涟漪,几缕发丝擦过俊秀清雅的面庞,明暗的阴影打在眉骨间,照出了几道不小心蹭上的灰痕。而掩映在发丝间的那双漆黑眼瞳,经过长时间漫无目的的搜寻翻阅,此刻不可避免的染上了几分烦躁。
雷光自窗边一掠而过,只余一道惊心触目的白光,刹那间照亮了书架的一角,霍酌川目光一滞,凝在了书架的角落中。
只见一道猩红的字迹,顺着白光一闪而过。
霍酌川被那抹红色吸引住了目光,他抬起手,向着那本书伸去。
可就在手将要碰到封皮的刹那——
“轰!”
火花四溅,雷雨交杂,长风穿堂而过,裹着潮湿泥泞的雨向着霍酌川扑来。墙角的烛火落进雨星中,刹那间便只剩一缕渺茫的青烟,弥散在空气中。
“谁!”
霍酌川猛地回头,掌心下压,五指紧紧攥在刀柄上,摆出蓄势待发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