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惊雷肆起,风雨将倾。
飓风拔地而起,裹着湿漉漉的水汽向着人间冲来,转瞬间天便暗了下来,好似天神震怒,厌恶于人间的虚情假意、尔虞吾诈。索性便令金乌坠地,光明不复,再不见那一双双眼睛中难辨的情。
车马嘶鸣,人生嘈杂,翻涌的烟火中焦急与不安,众生百态,皆融进这十里长街中。
有人裹着绫罗绸缎,满身华贵珠玉,安然坐在马车里,将风霜暴雨尽数挡在那小小的帘布外;有人则撑着单薄的油纸伞,穿着素雅简洁的长袍,步履匆匆地向外挤去;还有的人只能裹着破布烂衣,瑟瑟发抖的蜷缩在巷口中,借着那小小的屋檐躲避老天的恶意。
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
不过一场湍急的雨,便能将人分出三六九等来,由此可见,哪怕他们淋着同一场雨,也不是同命的人。
只是不管人间有多少不公,这雨仍是下了。
冰冷的水花击打在窗帘上,摇曳的枝桠通过窗户在屋内落下幽黑的影。
烛光流淌在眉眼间,照出一双暴虐无情的眼。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风雨交错,电闪雷鸣,肆虐的风拔地而起,卷着暗处的怨鬼妖魔,于屋檐上肆意狂欢。狰狞可怖的影拖曳在墙壁上,随着跳跃的烛光在风雨声中摇曳。
凝滞的氛围弥散在空气中,与暴虐的怒火一起,压的人无法喘息。
暗七双臂内扣,垂在两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在冰冷的地面上落下颤抖的影。他看着谢怀远的背影,冷汗划过额角自脸侧逐渐没入衣襟,明明屋内温暖如春,暗七却感觉浑身都泛着寒意,就连骨头缝也好似被冰雪填充着,冻的他心脏都要停了下来。
可是面对谢怀远的怒火,暗七却不敢不回话。若他今日没吭声,恐怕之后也不必说话了。
他只能斟酌着言语,就着屋外喧嚷的声音,缓缓道来。
身后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湿了个大半。
“回殿下,乔杉杪在被传召的途中遭遇刺杀,通过审问,那些刺客是陈国公的人。陛下大怒,要求彻查此事,同时陈国公身上所有职务跟差事也全都被停,陛下说......说......”
话到最后,却哽在咽喉中,怎么也吐不出来。
只是他说不出话,谢怀远却能说出来。
只见谢怀远却猛地转头,目光狠厉地看向暗七。那双多情漂亮的凤眼,此刻却被浓稠阴影浸透,摇曳的烛光落不进去,那里面翻涌的,是沸腾的杀意与戾气
——好似幽魂怨鬼借着这具身体重返人间。
“说什么!”
暗七垂下头,避开谢怀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说皇城脚下便敢杀人,可见陈国公的胆子不减当年,既是如此,那便在狱中多冷静些日子吧。”
话音落下,屋内便陷入了一片死寂,除了窗外风雨交错碰撞出的嘶鸣声,整间屋子便只剩下那浅薄如烟雾的喘息声。
暗七的头愈发低了下去,恨不得将自己塞进砖缝中,别碍了眼前这位主子的眼。
时间在此刻变得极为缓慢,一呼一吸间尽是生命的搏动。
忽然,屋外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这死寂的空气。
——门开了。
一道风姿绰约的身影逆着雷光,踩着满地水花,逶迤而来。
清脆的珠玉碰撞声滚落在潮湿黏腻的空气里,随着人影的晃动,在电闪雷鸣间折射出冰冷炫目的光。
“这大雨天的,殿下怎么也不点灯,仔细伤了眼睛。”
锦衣华服裹在纤细窈窕的身躯上,昂贵的玉饰金簪插在发髻间,随着缓步轻移勾勒出绮丽的美。最为出挑的却是一双多情缱绻的眼睛,顾盼间眼波流转,好似碧波春水,于烟雾缭绕间露出那一点真心,让人为之神魂颠倒。
“娘娘。”
暗七低声唤道。
他动作利落,退至一旁为来人让出一条同行的路。眼睛下垂,静静看着自面前滑过的裙摆,精巧的刺绣依附在昂贵的锦缎中,金线织就的雀鸟在烛焰的流淌中闪烁着粼粼的波光,单这一眼望去,便知其是如何的华贵夺目。
只是美虽美,这鸟的皮肉筋骨却是由万千丝线织就,它们塑造了它,却也束缚了它,不受风雨的代价便是终身不能尝到振翅昂翔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