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日自云雾间升起,在如洗的碧空中落下一笔温柔缱绻的橘色,和煦的秋风滚过十里长街,枝桠窸窣作响,摇曳间筛落满地金黄。
在各处屋宅尚还处于将醒未醒的梦境中时,一辆马车卷着昨夜残留的霜露,缓缓驶过街道。
“吱呀,吱呀,吱呀。”
车轮碾过街道的声音如陈旧的木椅在时光中摇晃,盛满了逝去的情与念。
他们都在无知无觉中,一步步走向既定的命运。
乔杉杪背靠车厢,双臂落于膝间,掌拳交握,手中紧紧攥着一打纸。清浅的波澜自指尖漫出,顺着涟漪拂过清秀有力的字迹。透过流动交错的光影,隐约间可以窥见藏在字缝中斑驳的陈年血迹——那是无数冤魂伴月而来,握着乔杉杪的手一笔一划诉说着那些埋在土里的罪恶与仇恨。
模糊的光透过翻卷的车帘落进乔杉杪半阖的眼中,在一片晦涩幽暗里燃起一簇微热的烛焰。
“母亲,”乔杉杪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中的纸页,指节收紧,低声道,“等我。”
这一天终于到了。
不知情由地逆来顺受,浑浑噩噩度过一生,这或许便是生灵之宿命。但总有几双眼睛,自蒙昧混沌中醒来,将命运据为己有。
初生的金乌愈飞愈高,夺耀夺目的金色羽翼在天边尽情舒展,每一寸云、每一缕风,都沾满了光的气息与味道,它们在人间肆意飞旋,撞破无数阴诡邪祟。
乔杉杪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她将散在肩头的落发尽数拨到身后,直起腰身欲要拨开车帘窥探车外风景。
只是在指尖将要碰到帘布的刹那,马车猛地一颠,马匹的嘶鸣声与驾车人的骂声一同响起,如同大戏开场前的锣鼓,在喧嚷声中缓缓拉开人造的命途。
“怎么回事。”乔杉杪向车门外喊道,她将纸张收好,妥帖地收入衣衫间,随后两手按住身侧刀柄,脊背绷紧,重心下压,摆出一个防卫的姿势,“车怎么突然停了。”
负责驾车的是璇玑阁的人,出发前姜柏舟特别拨过来,除了要将她送到衙门前,还要负责保护她的安危。
虽然身处天子脚下,巍巍皇城中,谁也不敢保证,陈国公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
更何况......
乔杉杪唇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淬着冷色的笑,她目光如剑,攥着刀柄的手上青筋毕现,护腕紧贴在小臂上,衣衫绷紧,在一线天光中,勾勒出线条流利的肌肉。
她如同山间顽石间横枝蔓生的竹,无惧风雨,无惧人寰。
“乔姑娘,我们被拦住了。”
车外的人沉声道。
“只能劳烦您稍等片刻,等我解决完这些杂碎咱们再继续走。”
她语调低慢,边安抚着乔杉杪边审视着面前围堵的黑衣人。目光在扫过几人紧绷的面庞,攥紧的掌心时,唇角忽然扬起了一抹戾气逼人的笑容
衣袍翻卷,寒风呼啸,她的目光锐利而冰冷,不像一个人,反倒是像一把淬火的尖刀。
“栖云 ,我来助你。”
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列松没有回头,但握着刀鞘的手却在朦胧晨雾中,顶开一线血光。
“那便先提前谢过乔姑娘了。”
话语刚落,列松便纵身掠起,高挑有力的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黑影,向着无数道警戒的眼睛,迎面而来。
“不知道你们这些杂种听没听过一句话。”
列松朗声大笑,肆意的风吹过高束在身后的马尾,摇曳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狠厉的弧度。
“狭路相逢,”
寒光伴着清朗的声音当空劈下。
“勇、者、胜。”
刹那间,猩红满目。
乔杉杪握着双刃冲出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一场惨烈的搏杀。
只见列松一只脚踩在尸骸上,单腿微曲,手中长刀斜指地面,刀刃凝着鲜血,一点一点,砸落在地,在脚下蜿蜒成数条猩红的血流。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欲进未进的刺客,俊绝的眉眼上溅落着干涸的血滴,衣袂纷飞,带着豁口的袖袍在风中铮鸣,如一面屹立不倒的旗,在腥风血雨中卓然而立。
恍惚间,乔杉杪似乎从她的身上看到了故人的身影。
“怎么可能,我真是傻了。”
乔杉杪摇了摇头,将脑中不切实际的思绪尽数挥散。只是半垂的眼眸中,不可避免的闪过一抹痛惜。
叶逐风的死,不止在姜柏舟的心上留下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同样也是她们最为悔恨的事。
那几个月的相处,乔杉杪也早就将这位洒脱肆意的侠客纳入了心上。
只是逝者已逝,唯有用仇人的血与骨,才能告慰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