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姐妹二人今日好不容易碰面，怎么我瞧你看起来却是怏怏不乐的。”谢昭临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穿过缥缈朦胧的茶雾，裹着一点晚秋微薄的凉意，轻轻挑起了面前人的下颌，“嗯？谁惹你不快了？”

她凤眼半垂，眼波流转，深色的瞳孔中折射着缱绻朦胧的光影，起伏的呼吸顺着相触的皮肉没过奔流不息的血，绕过五脏六腑一点点并入心脏。

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谢昭临的手腕。指腹擦过皮肉抵在脉搏，随着主人的力道不轻不重的按压着。

谢昭临一抬眼，便撞进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昭临姐姐，”姜柏舟低低地唤了一声。

大病初愈的面庞上透着不自然的青白，发丝滚落肩头随着清风缓缓摇拽，如一株清滟绝尘的红梅，伫立在白茫茫地天地间，风姿绰约。

“嗯？”

谢昭临笑着应下，手腕一转，勾着姜柏舟的面庞骤然拉进距离。她半弯下腰身，细细端详着掌心的姑娘，目光一寸一寸掠过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在触及到眼底的乌青时微微一顿，一声叹息便散在了风中。

她说：“柏舟，委屈你了。”

姜柏舟怔了一下，握着谢昭临手腕的手不自觉的收紧，抵着脉搏的掌心似乎也随着那颗心脏开始变得滚烫。

“有什么可委屈的，我这身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习惯了。而且你前些日子往我府里搬了那么多的珍稀药材，早就养好了。”姜柏舟轻笑一声，指尖用力，轻轻推开了谢昭临的手，“姐姐找我来，应该不单单是为了叙旧吧？”

谢昭临意味深长地看了姜柏舟一眼，姜柏舟却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握住一旁的茶盏，滚烫的茶水顺着咽喉没入肺腑，一点点温养着冻僵的皮肉。

茶雾氤氲，模糊了眉眼。

“柏舟，我并非是说这场病，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谢昭临放轻声音，望着她缠绕着绷带的手，眼底深处划过一抹疼惜，她低声道，“出去这一趟，辛苦你了，还有，对不起。”

“不辛苦，”姜柏舟不咸不淡地回应，“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不管种出什么样的果我都心甘情愿。姐姐你也只是顺势而为罢了，不必道歉。同时你也不用担心，我既然答应下来，便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在我还没亲手报仇前，我是不会停下来的。”

微风掠过敞开的门窗，如流水潺潺，轻轻拂过落在眉间的发梢，耀眼的明珠随着流苏在半空中碰撞出清脆的乐鸣。

她就这样不紧不慢的品鉴着茶水，举手投足间尽显气宇。

“你啊你，还是这个犟脾气。”谢昭临摇了摇头，收回了落在桌边的手，“也罢，但不管怎么说，我都欠你一个道歉。等到一切结束，你尽可向我讨要补偿，只要我有，我便统统给你。”

“那便先提前谢过姐姐了。”姜柏舟举起茶盏向谢昭临示意，唇角处还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吧？ ”

“当然，”谢昭临偏头，将目光落向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透过烟火缭绕的街市，直直地望向远处的巍巍皇城，“昨日我奉旨入宫，你猜我遇到了谁？”

“还能是谁，除了二皇子和陈国公，也没有旁人了。”

姜柏舟押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说。

“聪明。”谢昭临眼中映出了一点笑意，暖色的光晕落在她的眼中，如同寒冰初融，光耀夺目。“父皇他发了好大一顿火，将二皇子和程陈国公骂了个狗血淋头，我瞧着二皇子那神色，恐怕心中不知有多记恨你我。”

“正常，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又何必多费心思在那里虚与委蛇。”姜柏舟摩挲着掌心光滑细腻的茶盏，眉眼中含着思绪，“只不过看陛下的态度，他恐怕还对二皇子抱有极大的期望。”

毕竟，有期望便会有责骂，那些心肺间灼灼燃烧的怒焰，不过是盼着对方能成材成贤，恨其不争，怒其不幸便是如此。若不管不问，没了气焰，那才是真的彻底放弃了。

“毕竟从明面上来看，我这二弟还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那怕这么多年来我在朝中盘旋扎根，做出了无上的功绩，在那些迂腐古板的人眼中，也不过是不安于室的证据罢了。”谢昭临轻笑一声，脊背放松，径直倒在椅背上，手臂搭在膝间，姿态疏懒，耀目的日光在衣裙间飞旋，衬得她愈发华贵，“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父皇他不会彻底放弃二弟的。”

“那就让他到这一地步。”

砰地一声脆响，茶盏落桌，泛黄的茶汤中瞬间翻涌起层层叠叠的波澜。

姜柏舟掀起眼皮，秾艳的眉眼隐在昏黄的光影间，透过摇曳的花枝，露出了那双沾满了斑驳的陈年血迹的眼。

她语调低慢，不含情绪，但谢昭临却从里面听出了刺骨的杀意。

她愣了一下，随即蓦地笑了起来。

笑声震耳，惊起屋檐雀鸟。它们振翅高飞，在这秋日天光下，肆意舒展羽翼，风流自由。

“说得好！”

高台楼阁中，两道高挑的身影卓然对坐，漆黑的眼瞳中凝着意气风发，衣袂于寒风中拂动，光影流转间，一朝碾碎命运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