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谢怀远踩着满地狼藉,一步一步走至御前。昂贵的丝绸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翻飞起舞,光影流淌其间照出阴冷可怖的绣纹,好似每一寸都沾着猩红的血。
恶鬼哪怕披上了人皮,也洗不掉浸透在骨血中的恶意。
在距离桌案不远的地方,谢怀远停下了脚步,抬眼静静地望着高台上的二人,至于跪俯在他脚边瑟瑟发抖的陈国公,则未能分得他半个眼神。
长身玉立,墨色长发被一精巧的玉冠尽数束在身后,只余几缕微薄的发丝拂过冰冷艳丽的五官,一点烛火落在漆黑的眼瞳中,宛如深夜孤坟上的一抹鬼火,隔着死生河岸静静地凝望着鲜活滚烫的人间。
“都是儿臣不中用,才惹得父皇龙颜大怒,儿臣心中深感不安,深觉愧对父皇的悉心栽培,也愧对母妃的养育之恩,只是儿臣恳请父皇千万要保重龙体,任何责罚儿臣一力承担,若是父皇因儿臣这个不孝子损伤了龙体,儿臣便要无颜面对祖宗先辈们了。”
一字一句,浸满了恳切真挚的情意,若是不想干的人听了,恐怕真要被这片“肺腑之言”感动的死心塌地。
谢怀远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凤眼半垂,眉宇乖觉,眼眸澄澈,如同一汪春水,清晰地倒影出一个望向这片湖的人。
真是好一个认打认罚的孝子贤孙。
“装模作样。”
谢昭临在心中嗤笑一声。
轻佻低慢的眼神扫过谢怀远低垂的眼睫,目光晃着烛焰,轻飘飘地绕过这一站一跪的主仆,尽数落在了皇帝身上。
果不其然,谢昭临在那双如出一辙的凤眼中,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动容。
“眼瞎耳聋。”
谢昭临在心中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漫不经心地下了判词。
人越是缺什么,便也是渴求什么,这道理放在贩夫走卒身上适配,放在放在九五至尊身上也适配。
她这位父皇啊,踩着血亲与手足的尸骸登临高位,此后半生戎马半生权斗,朝臣世家、蛮夷外族、生身母亲,被他斗了个遍,整日里陷在波诡云谲的权斗场中,一辈子没尝过真心的味道。
谁承想到老了大权在握,反倒开始追求起虚无缥缈的真情来,想要妻妾的忠贞不渝,想要儿女的憧憬信赖,还想要那一颗颗鲜活热烈的真心。
年轻时将灵魂抵押给皇位,老了坐在皇位上,却讨要一颗不图皇位的心。
也不想想他配吗?
贪婪、偏执、凶恶、傲慢、虚伪。
这被权力与鲜血养成的怪物,注定便只有孤家寡人这一条路可走。这是流淌在血脉中的诅咒,扎根在血肉中,在这座孤寂华贵的宫殿里世世代代传递,没有人可以逃脱。
谢昭临勾唇一笑,望着藏在谢怀远眼底的恨意,笑语盈盈地开口:
“父皇,弟弟他还年幼,慢慢教便是了,何必生这么大的气。还有沈大人他在一旁跪了那么久,也该让他起来了。毕竟这么多年来,楚大人呕心沥血的操持公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在,哪怕一时糊涂走错路,惹了父皇您生气,也请您看在弟弟的面子上,放他一马。”
“发他一马?呵,你是不知道这蠢货都干了什么?”
原本平息的怒火随着谢昭临的三言两语又被重新激起,皇帝狠狠地剜了一眼陈国公,怒声呵道:
“你哪来的胆子竟敢杀人发火,沈照野,你这陈国公当的可真是舒坦啊,我竟然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能耐,是我平日里小瞧了你!”
“这......”谢昭临眉头皱起,迟疑不定的目光在陈国公与皇帝之间来回移动,狭长的眼眸中盛满了错愕与不解,“怎么会这样,沈大人瞧起来不是这样的人啊,有证据在吗,可千万别是冤枉了沈大人。”
“证据?”皇帝冷笑一声,抬起堆叠在桌角边的一叠纸页,重重地甩在了谢昭临的面前,“看看吧,人家都告到御前来了,上面写的清清楚楚,说你不光克扣军粮、侵吞公帑,还纵火杀人妄图灭口,沈照野,你的能耐是真不小啊。”
“昭临,今日我便教你一个词,”皇帝俯下身,手指紧紧抓握在椅子把手处,苍老的手背上青筋毕现,他看着陈国公,一字一顿,“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尽管谢昭临早已知晓这状纸上写的什么,甚至这里面还有她的手笔在,但面上谢昭临却依旧是一幅不解震惊的模样。
她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一打状纸,借着摇曳的烛光细细看去。越往下读,她的眉梢愈是皱起,好似在真心实意地为陈国公的所作所为以及辜负圣心的行为愤怒,只是在众人没有瞧见的角落里,她借着翻卷的纸页,遮住了微微上翘的唇角。
那双低垂的眼眸中,此刻正盛满了讥讽与嘲弄。
她在众人的眼下,肆意拨弄权术。
“父皇,这纸上写的可否属实。”谢昭临移开纸页,眼皮掀起,注视着皇帝的眼眸中满是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