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杪,”姜柏舟拈着手中花枝,低垂的眼眸中含着朦胧缱绻的情,“听云寺,听过吗?”
她掀起眼,轻柔的目光落在乔杉杪的眉心,如一缕春风,拂过生生不息的荒野。
“听过。”乔杉杪低声,偏头避开了姜柏舟的视线,“京城最灵验的寺庙,据说只有心诚,神佛便会慷慨地赐下福祉,实现信徒心中的渴求。”
“心诚,”姜柏舟蓦地笑了起来,眼尾上挑,如情似水的桃花眼中清晰地倒映出乔杉杪俊绝的眉眼,好似天地间她只看见了她,“若能灵验,便是一步一叩首又有何妨,只怕......”
剩下的话飘散在夜风中,顺着渺茫的青烟,丝丝缕缕地缠绕过苍白的面庞。
烟火缭绕中,辨不清爱恨嗔痴。
乔杉杪心领神悟。
她没有吭声,亲人离世的苦是渗在骨缝中的痛,无药可医,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只会化作泛着寒意的尖刃,落在那伤痕累累的心脏间,刮出一片猩红可怖的血肉
——留下的只有一身嶙峋白骨。
“等一切结束,你陪我去那看看吧。”姜柏舟轻声说。“她还欠着我一支桂花没给我。”
“好。”
乔杉杪坚定地说。
惊雷炸响,掩去万般声絮;雨幕流泻,遮下暗流潮涌。
暗沉的雨夜中,只余点点微弱的烛光,透过窗纸缠绕在婆娑摇曳的树影间,充当那冤死的鬼魂看向人间的眼。
阴阳相隔,不过一道瘦骨嶙峋的奈何桥。
高堂明殿,照的是森森恶欲与贪念。
“砰!”
“沈照野,看看你干的好事!”
只闻一声巨响,惨白的纸自桌案边飞起,于半空中划过一抹晦涩的影,重重地砸在了陈国公的面庞上。
弯着腰身在半空中微微地颤,如待宰的羔羊,瑟缩着面临屠夫的暴怒。
身份倒转间,人人皆是蝼蚁。
“陛下,微臣,微臣......”
呼啸的风自耳畔掠起,柔软的纸页顷刻间化作利刃,在养尊处优的皮肉上割开一道道豁口,点点猩红于边缘处洇开,如雪地红梅,见之触目惊心。
陈国公将痛呼声嚼烂吞咽入腹,嘴唇嗫动半响,除了低低的哀唤声,再吐不出半点有用的字句来。
他倒是想要为自己辩解,可他连事情的始末都还未曾得知,迎面而来的便是帝王的暴怒与问责,根本无从下手。
贴扶在地的双手紧紧攥起,手背上跳跃的青筋如同蜿蜒蠕动的虫蠡,一点点啃噬着那膏粱之躯。
“父皇息怒。”
清朗悦耳的声音自大殿中响起,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自帝王肩头伸出,稳稳地托着茶盏落在了凌乱的桌案上。
缥缈的茶雾随风流落,亲昵的扫过指节的边缘,只在那白皙如玉指尖绕上一抹朦胧的色。
谢昭临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茶盏磕在桌案上,随着她的动作于帝王的耳边落下一道清脆的余韵。
好似流水拂过山石,潺潺流淌间,滋润心脾。
望着女儿体贴温和的面庞,灼烧在胸腔中的怒火骤然散去半分。
“还是昭临你省心,不像某些没有自知之明的蠢货。”
皇帝端起茶盏低头轻抿,甘冽的茶汤顺着咽喉滚过肺腑,带着清甜的余韵弥散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是他最爱的乌木茶。
皇帝眯起眼摩挲着掌中茶盏,白腻的瓷壁上散布着色泽明亮的花样,在烛火摇曳中静静地盛开在他的掌心。
从茶盏到茶叶,每一寸每一分都是合乎他心意的,如同端来茶盏的这个人一般。
只是……
皇帝敛去眸中幽色,只是静静地品鉴着清冽的茶水,静待两相争夺。
而另一边,谢昭临收回手,轻飘飘地扫过跪俯在地的陈国公。
她高高在上的审视如同一柄利刃,眼神流转间,深深地捅进那具养尊处优的皮肉中,血肉翻卷,搅弄出鲜血淋漓的不甘与怨恨。
谢昭临轻笑一声,幽深的目光掠过陈国公落在了他身后的一处阴影中,只见一道高挑的身影正陷在黑暗中,冷冷地凝视着她。
四目相对间,谢昭临笑语盈盈地看着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含笑做了一个口型:
“蠢货。”
那双浸润在黑暗中的眼睛骤然压下,滔天地恨意在那微小的瞳孔中翻涌,如同黄泉水中不甘的怨鬼,自潮涌的浪花中伸出一只只惨白的手。
只是还未等他做出反击,谢昭临便率先移开了目光,好似他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无法占据她分毫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