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派了那么多人去杀她，竟都没把她们杀了，还让他们活着回来了，你们这群废物是干什么吃的！”

一声重响砸落在地，白瓷落地，在怒吼声中跌了个粉身碎骨。茶水蜿蜒漫入石地，在烛火摇曳中折射出冷冷的寒意。

“大人息怒。”

慕澈垂立于阴影中，敛眸低头，神色恭敬谦卑。黑色长发自肩头垂落，带着阴郁与墨色，几缕发丝悄然掠起，拂过苍白的皮肤，勾勒出诡谲幽深的眉眼。

不过几日的功夫，慕澈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再不见往日的温雅如玉，整个人周身萦绕黏稠的郁气与晦涩，如同陷在淤泥中的白骨，在漆黑的泥沼中盛开出最诡谲的花。

苍白的手自然垂落于两侧，衣袖随风翻卷，摇曳间泄出了一星半点可怖狰狞的影，只见他的小臂上赫然横贯着数道狰狞的伤疤。

自从柳州回到京城，慕澈的日子便算不得好过。陈国公作为朝中重臣、二皇子的亲信，姜柏舟一时半刻还收拾不得。但收拾慕澈一个无品无阶的幕僚，却还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有几次慕澈险些便要去九泉地下见阎王了，最后还是陈国公瞧他有用，不舍得这样一把利刃就这么折了，出手护住了他。

只是命保住了，人却被折磨的没了个人样。

“息怒？”

陈国公冷笑一声，斜看过去，目光在掠过慕澈苍白诡异的面庞时，眼底划过一抹嫌恶。

这抹情绪自然被慕澈捕捉，他垂于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毕现。

但他面上未泄漏出半点不满，只是低垂着眉眼，全然一副乖顺听话的模样。

“是属下办事不利，让大人失望了，还请大人责罚。”

慕澈跪伏在地，脊背绷紧，总是挺直的腰身此刻弯折在陈国公的眼前。

陈国公站在阴影中，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天才的臣服。

一站一跪，光影交错分割出全然不同的人生。

或许是被慕澈谦卑的姿态取悦，陈国公看了他许久，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严肃可怖的面容上也有了缓和的神色。

停滞凝固的空气此刻重新开始流动。

“罢了罢了，事到如今罚你也无用。”

陈国公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他单手支头，指腹轻轻按压眉心，另一只手面向慕澈，缓缓抬起，大发慈悲地宽恕了他的罪行。

“起来吧。”

“谢大人。”

慕澈低声说道。

阴影顺着垂落的衣袖流淌过狰狞的伤疤，一点点亲吻着猩红的血肉，贪婪地吸食着他的气息。

陈国公闻声抬眼，漫不经心地扫过慕澈恭顺的面庞，似乎是想起了他的省心好用，陈国公眉眼微松，缓声安抚：

“慕澈，我刚才并不是冲你。”

他叹了口气，眉心压出一道深深地褶皱。

“这几日你不好过，我也不好过，你别怨我刚才脾气不好，我也是有苦衷的。”

那些坊间肆意流窜的流言属实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朝堂上接二连三的弹劾发难折腾的他昼夜难眠，好似他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的罪行，所有人全都一股脑的冒了出来，带着替天行道的意味冲他发难。

若但只是这些还不算什么，毕竟他浸淫朝堂多年，那些暗地里的波诡云谲见的可不算少，最要命的却还是皇帝的态度。

想起今日下朝时皇帝的那一番敲打，陈国公眼睛中划过一抹戾色。

也不知道他们背后做了什么手脚，竟引得皇帝对他生了嫌隙，又或者说，这嫌隙早已生成，只不过如今被彻底撕开，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哪怕对皇帝的脾性早有明悟，但此刻陈国公依旧感到寒心。

是，他是为了名与利踩着无数人的尸骸往上爬，但他也为那人在暗地里做了不少的事。

自古无情帝王家，这话还真是从未有过例外。

“大人，属下明白。”

慕澈垂下眼眸，轻声说道。

而在陈国公看不见的地方，慕澈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讽的笑。

贪婪、易怒、没脑子、又蠢又毒，这人或许便只有审时度势这一个优点在了。当年趁着两方夺权的时机踩着悬旌军上了位，之后一心一意地为皇帝处理那些脏污之事，夺了帝王的青睐，在夺嫡中抢先向二皇子投了诚，这才有了今天这番成果。

慕澈天生聪慧，是世人眼中的天才。只是他出身不堪，因家门拖累，无缘科举，终身也摸不到权力的边界。

陷在这样的泥沼中，这份天赋似乎也不再是恩赐，而是痛苦的来源。

谩骂声落在耳边，砸在心中，如烈焰烧灼，将他的血与肉烧成了刻骨的恨意与不甘。

他躺在破败的草屋中，闭上眼，在呼啸的风唳中，裹着寒意，放任自己陷入黑暗。在无数次的梦里，他都在怒骂、都在责问，为什么老天给了他夙慧天赋，却不愿给他朱门高第，让他无法踩着青风直入云霄，只能在泥与土中摸爬打滚。

这是谁的错？

薄情寡义的苍天，生而未养的爹娘，还是这踩高捧低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