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轻蔑与俯身显然更容易激起满腔的怒火,飓风肆起,暗流涌动,流淌的阴影裹挟着寒冷与杀意,在缥缈的烟尘中碰撞出一双狠戾的眼睛。
“谢怀远,站在那儿发什么愣,还不赶紧跟我滚过来。我叫你来是为了让你站在那儿看风景的吗?没用的废物。”
砰地一声脆响,茶盏被重重地砸落在桌案上,温热的茶水四溅而落,在宣纸上晕染开厚重的墨迹。
陈国公忍不住浑身一哆嗦,弯折的腰身无风自颤,像是一株摇曳的草,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只是皇帝却连半分眼神也没分给他,肃穆庄严的面庞在大殿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深邃威严。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正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站在阴影中的人。
蠢货。
废物。
垂落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毕现。
他这一生,似乎已经被框束在这两个词中,不得解脱。
那人沉默良久,终于抬步自阴影中走出。昏黄的烛光自下而上,拂过那身珠光宝气的锦绣长袍,随后一点一点,照出了一张俊绝清秀的面庞。
眉眼如画,色若春晓,她这位弟弟实在是生了一副好颜色。
谢昭临漫不经心地想。
她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谢怀远低眉乖顺的模样,目光在扫过他苍白用力地指节时微微一顿,唇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容。
二皇子与她并非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她出自中宫皇后,谢怀远则是西宫德妃所生。
尽管如此,谢昭临也曾真心疼宠过这位唯一的手足,也曾握着他的手,教他识字为他启蒙。
可惜的是,这份不易的疼惜结出的却是一颗恶果。
谢昭临不自觉地想起母后在二皇子诞生之后看她的眼神。那个温柔端庄的女人,望着她的眼睛里总是盛满了惋惜与忧愁,就好似他的存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而这个错误正随着二皇子的降生被拨乱反正。
与这道眼神一同而来的,是生活上微妙的不同。
父皇不再带着她去看那些繁杂深沉的奏折,她的老师也不再教她何为国,何为民,就连那些宫中的下人们,待她也有了细微的差别。
就好像,她不再是握着权力的人,而是发冠上漂亮的明珠。
她成了一个供人赏玩的物件。
“为什么。”
年幼的谢昭临质问。
可皇后却只是轻轻拂过她稚嫩不解地眉眼,沉重的嗓音在深沉的夜色中缓缓流淌。
“因为皇子的诞生。”
皇子,皇子,皇子。
数不清的呓语在谢昭临的耳边盘旋缠绕,织就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她紧紧困束其间。每一根线的背后都是一道怜悯的目光,他们被深深勒入谢昭临的皮肉间,意图将她塑造成他们喜爱的模样。
但,皇子又凭什么?
“母后,我不认。”
年幼的皇女望着年长的皇后一字一顿,往后的锋芒在此刻已有了痕迹。
“我每日天不亮便起床念书,演武场上锤炼筋骨,春来暑往,秋收冬藏,一日不曾停歇。我君子六艺样样精通,朝堂国公眼前丈量天下英杰,便是到了圣贤前,我也有一较高下的斗量。”
“母后,这些吃过的苦,咽下的血,不是为了让我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谢昭临漆黑的眼瞳中盛满了不甘与怒气,如同一簇炙热的烈焰,在她的血肉中肆意灼烧着,于满殿先祖的注视下,锻造出一副唯我独尊的帝王骨。
“我是您的孩儿,是大魏的皇长女,那我便有这资格去争一争。”
清冽的声音响彻在天地间,如同一纸判词,铸了她往后的腥风血雨。
至于二皇子,她的弟弟,他们既生在这天家皇室中,那么这所谓的血脉至亲,便全都成了这登顶夺权路上的拦路虎。
那一点少之又少的真情,也不过是依附在权利上的配饰,是胜利者彰显仁慈之心的手段。
谢昭临垂下眼睫,漆黑的眼瞳翻涌着晦涩的情绪,粗粝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手腕内侧的疤痕
——那是几年前的一场刺杀留下的。
那时候,她这位弟弟的手段还尚且稚嫩,听了几句糊弄的话便妄想将她彻底扼杀,只可惜弄巧成拙,反倒让她借势搏得了救驾之功,彻底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与之相反的是,他们之间那一点微弱如烛火的亲情,也在刀光剑雨中被刀锋彻底碾灭。
至此,他们便是血脉相连的仇人。
不过,或许在他们诞生的那一刻,在第一声生命的啼哭响彻在这幽深孤寂的深宫中时,他们便已经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了。
最终的结局也只会有一种: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