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微微偏头，四目相对，他定定地看着谢昭临眼中翻涌的情绪，过了好半响，才沉声开口，语气中满是探寻：“怎么，你不知道？”

“父皇说笑了，儿臣一直都在这京城中，今日才入宫看到这纸上的内容，又从何处能提前得知？”

谢昭临面带困惑，不解地看着皇帝。

皇帝却没有多说些什么，而是收回落在谢昭临身上的目光，转而重新落在地下一站一跪的二人身上。

那陈国公照常跪伏在冰冷的地板上，只是这具浸在富贵乡中多年的身骨早就不比当年，不过是才跪了半个时辰，便已经浑身酸痛起来，那膝盖处恐怕也早就青紫一片。

陈国公自登顶人臣以来，哪还吃过这番苦头，只是如今皇帝在震怒中，他也只能打碎牙齿将痛苦往嘴里咽下去，期盼着这场酷刑能早日结束。

至于他会不会受到惩戒，陈国公对二皇子的能力可是放了一百个心，他坚信有二皇子在，自己一定能从中顺利脱身，最多不过是吃些皮肉之苦。这些，有朝一日他一定会全部奉还回去。

相比较陈国公，谢怀远却没有那般的乐观，他与谢昭临争斗多年，又怎么会看不出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谢昭临设下的局。

不，不对，恐怕这一次，还有他那个好妹妹姜柏舟的手笔。

想到此刻正身处京城中的姜柏舟，谢怀远不禁咬紧牙关。

一步错步步错，若是当初他能狠下心不贪恋姜柏舟背后的永宁侯府的势力，趁早将她除去，恐怕就没有如今这般多的波折了。

只是事已至此，再多悔恨也是无用，倒不如想想怎么把陈国公捞出来。

谢怀远在心中慢慢盘算着，毕竟陈国公算是他最大的一方势力，若是没了便相当于斩了他一道臂膀，更何况他手里......

谢怀远敛去眸中暗色。

只是还未等谢怀远心中盘算出一个定数来，坐在上首的皇帝便先有了动作。

“昭临，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你一定要给朕查明白，查清楚......”似是注意到谢昭临欲要推脱，皇帝不耐烦的抬起手，打断了她尚未开口的话，“行了，朕知道你可以做到，不准推脱。还有你，谢怀远，给朕滚回到你的府中闭门思过，别以为朕不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再有下次，呵。”

皇帝话未说尽，只是狠狠地剜了一眼谢怀远，目带警告。

面对于此，谢昭临与谢怀远只能一同俯身，领命而去。

至于陈国公则被禁军押下，暂且关在了牢中。

“皇姐，你好样的。”

二人同出殿门，拾阶而下。

谢怀远忽然停住了脚步，偏头顶着如霜如雪的月光深深凝望着谢昭临，两张相似的面庞浸透在凄冷的月夜中，在呼啸的飓风中露出如出一辙的笑容。

“彼此彼此，”谢昭临目光轻佻，唇角含笑，咬着字，一字一顿，“二、弟。”

“还得多谢你啊，为我送来这么大的一份礼物，姐姐我呀，可真是受宠若惊。”

谢昭临半眯着眼睛，修长的指节搭在额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浅薄的空气，隔着苍穹敲击着无形的器乐，朦胧的月华流淌其间，如照仙人，自带满身风流肆意。

道骨仙风云外侣，烟鬟雾鬓月边人

这一身高华典雅的气度，是谢怀远最为仇恨的。

她总是那么从容，那么的漫不经心，如皎月悬空，烈日照地，高高在上地拨弄风云，冷眼笑看刀光剑影——她永远看不到他的存在。

“但不管怎么样，我始终是父皇唯一的皇子。”谢怀远抬眼低语，眼尾上挑，末梢处的一点殷红，恍若鬼面桃花，妖异而又刺目。轻薄衣袂翻飞起舞，擦过谢昭临腕间的伤疤，在夜风中激起一片凉意，“父皇他不会放弃我的。”

谢昭临深深地望着自己这个弟弟。

她踩在台阶上比谢怀远要高出半个头来，长裙曳地，如血池生花，在滚烫的月色中泛起孤绝的涟漪。谢昭临缓缓俯身，凤眸半敛，寒风穿堂而过，摇曳着耳鬓间细碎的流苏。

她停在了谢怀远的耳边，轻声道：

“但你不是他唯一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