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科显然为这个问话吃了一惊,表情僵住,像阴云即将聚拢的天空。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漠然道:
“是。”
莱阿尔医生欣喜地解释说:“我在波尔图大学医学院读书时是你父亲的学生,我的硕士论文就是克鲁兹教授指导的!我一直很……敬佩克鲁兹教授。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长相有些眼熟,没想到还真是!”
她说着,两眼放光。
岱夕这时才更细致地观察起莱阿尔医生的容貌——
她扎着马尾,眼镜后面一双长着纤长睫毛的大眼睛,笑容俏皮又活泼,长相娇美,看上去也就二十六七岁。
医学硕士毕业的年纪差不多是二十四岁,也就是两三年前,弗朗西斯科十五岁左右的时候,她还是弗朗西斯科父亲的学生。
没想到,偶然遇见的一位医生还有这样的缘分。更没想到的是,弗朗西斯科的父亲居然是波尔图大学的医学教授!
不过这样一来,刚刚困扰她半天的、弗朗西斯科身上的那些矛盾点也就有解释了……
这样想着,岱夕抬眼望向弗朗西斯科,却因他的表情暗暗一惊——
棕发男孩正靠在椅背上,微笑地看着莱阿尔医生,并不回应她的话,表情就像在说“那又怎么样”。岱夕能感觉到,他眼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通常弗朗西斯科都比较冷静,很善于控制情绪,即使当初被初次见面的岱夕批得体无完肤也完全没有恼怒。
然而此刻,弗朗西斯科却显得极度抗拒,仿佛在周身铸起铜墙铁壁。灰色眼睛充满了轻蔑、不屑,疏离得近乎冷酷。
“我来过你家,也见过你。不过已经是三年前了,你恐怕不记得我了吧,我也是,一开始根本没往教授的儿子那处想。”莱阿尔医生继续说道。
听到“我去过你家”,弗朗西斯科仔细地观察了莱阿尔医生的脸——似乎是从年轻女性的脸上辨识出了某些痕迹,他眯起眼睛。
越看,他的眼神就越阴冷,越可怖。
莱阿尔医生的热切换来一片沉默,一时颇为尴尬。加上弗朗西斯科的眼神让她不适极了,她只得将话题重新拉回正事上,询问了弗朗西斯科的过敏情况和药物史,就安排了去注射室打针。
出诊室以后,弗朗西斯科的心情明显一落千丈,跟岱夕说话都有些避开她的目光。随后,弗朗西斯科单独进了注射区排队等待注射,岱夕则在外头坐着等他。
岱夕等待的座位位于一条冷清的走廊,十分洁净、一尘不染,白色的墙面似乎干净得过了头,反而显得冰冷沉默。岱夕静静坐着,头顶的挂钟指针以完全相同的间隔,一下一下摆动着。
嘀、嗒、嘀、嗒、嘀、嗒——
忽然,不远处诊室的门开了,方才的莱阿尔医生与一个女性同事结伴走了出来。
岱夕半个身子被突出的墙面挡住,好奇地向她们瞥了一眼,见两人手挽着手向她走来,又在离她几米远处的一个角落停下,面对面地悄声聊起天来。
“你猜刚刚发生了什么?”莱阿尔医生神神秘秘道,“我看诊,居然遇到了以前导师的儿子!”
岱夕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怕被其他同事听见,她们没有用葡萄牙语,反而用的英语。莱阿尔医生背对着岱夕,显然没看见她,而她的同事虽然看见了岱夕,似乎见是个亚洲面孔,根本没有在意岱夕或许能够听清他们的谈话声。
“你的导师……你是说安东尼奥·桑德曼·克鲁兹教授的儿子?他怎么会来这里看病?不去私立医院也就算了,去他爸在的圣安东尼奥医院不是更方便?”
桑德曼?岱夕听着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想,弗朗西斯科的父亲原来在圣安东尼奥医院工作……
“我也奇怪,教授家明明在杜罗河口的福什区那里,即使距离来说,也是圣安东尼奥近吧。不过,他是来打破伤风针的,可能是因为在附近受的伤吧。”
“福什·杜罗区啊,啧啧,果然住的地方不一般。”同事感慨道,语气很是羡慕。
“住福什不是太正常了!你也不想想,教授自己含着金汤勺出生,即使后天完全不努力,单凭巴结家族势力拿个工作,不都轻轻松松在福什坐拥一隅之地?”
“说得也是,毕竟是桑德曼家的孩子,即使是旁支也不容小觑。”同事表示赞同。
莱阿尔医生继续说:“可他却没有依附于母亲的家族,既不从商又不从政,而是选择赴里斯本学医,回来不仅当上教授,还凭借研究成果取得了Bial医学奖这样的成就!当时我就佩服他佩服得……”
莱阿尔医生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重又压低了声音。
“是啊,之前不是还传他要出任圣安东尼奥医院副院长?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只不过最后评选结果出来不是他。”
“我倒觉得没评上才比较正常。他才四十多,有这种背景和成绩,以后有的是机会。”
“说得也对。还这么年轻,要真当上了,那可谓平步青云。这样的人生,未免也太顺了,只会让我们这些还在挣扎温饱的觉得上帝不公啊!”同事忿忿说完,又语气一转,“话说,你跟你教授关系不错啊,这么了解他,连他家在哪都知道。”
“还好吧,这些事我们同门都知道。教授和他妻子对我们这些受指导的学生很好,会请我们去家里吃晚餐。”莱阿尔医生一只手把头发挽到耳后,耳朵泛起薄红,“我只是比较佩服教授,当初申请他做导师,就了解得多了一些。教授的家里我也没去过几次。”
“话说,教授的妻子是不是去世了。”
岱夕一呆。
“是的……克鲁兹夫人本身就是非常优秀的研究员,教授获Bial医学奖的论文就是他们夫妻合著的。很可惜,她在两年多以前去世了。我也是看到教授儿子的名字,才想起来,以前我们喊她克鲁兹夫人,教授都会纠正我们,要求我们称她为里希特博士。”
“这样一看,他们夫妻以前感情很好吧。我本来还想着教授要是再娶,你有希望呢……啊,不过,教授儿子都这么大了,得有当后妈的觉悟才行。”
”还在上班时间呢,真是的,说话没轻没重!“
莱阿尔医生装作打了对方一下,随即飞快地四下扫了一眼,吓得岱夕赶紧缩回墙后。好在她没有注意到岱夕,似乎也意识到已经聊了许多,是时候点到为止,拉着同事的手,两人慢慢走开了。
“哎,说是上班,也只不过是临时代班罢了,还不是因为毕业以后没考上好的专科实习!都是波尔图最好的大学读出来的,谁愿意被困在这里啊……”
最后飘来的,是同事抱怨的这一句话。
两人走远,岱夕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就看见弗朗西斯科摁着手臂上的棉球从注射区出来了。
弗朗西斯科表情有些懒懒的,看见岱夕以后,朝她抬了抬嘴角,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眼里仍是若有所思。
“弗朗西斯科。”
“嗯?”弗朗西斯科微微偏头看向喊他的岱夕。
“拳头,摊开比较好。”岱夕指了指弗朗西斯科的手,“打完针的手要摊开手掌,创口止血才会更快。握着拳手臂肌肉用力,会增加出血量的。”
“还有这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