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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有人问我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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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清楚,在此时此地,对这位被赐来的公主起半分不同寻常的念头都不是明智之举,尤其稍存绮念,更为危险。可心一旦被掰开了缝,就很难再装回原来的样子。

银月跟在最后,趁没人注意,也飞快瞥了一眼那杯茶。视线与那半截尸体撞在一起时,小姑娘眼睛猛地睁大,唇色一下褪白,只能狠狠咬住下唇,把那一句“混账东西”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顾清斛深吸一口气,把瓷盖重新扣上,转身往外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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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殿门,外头回廊长而静,石栏上雕着云纹。远处有风吹过,带起角楼上风铃一串细碎的声响。

顾清斛在廊角一转弯,就看见前方的一幕。

赵锦绵站在廊道中央,收在袖中的双手抄着,背影纤细却挺直。整个人安安静静立着,像一棵生在雪线上的修竹。

远看柔顺,近看又冷。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处,却并不聚焦,像是穿过眼前的一切,落到了别处去。

站在他右手边的,是乐安公主赵洚焉。

她今日的华服原本就引人注目,此刻在廊下显得愈发繁复。高高的发髻上簪满金步摇、华胜,稍稍一动,便叮当一片。锦袍层层叠叠,绣得花团锦簇,贵气是有了,却把她本就玲珑的五官压得有些发闷。

偏偏即便如此,她站到赵锦绵身旁,仍略矮半寸。赵锦绵只用一支极素雅的玉簪,半束青丝,发尾顺着脊背落下,几乎不见首饰。

一繁一简,一重一轻,叫旁观者一眼便分得清:谁是真正的天然去雕饰。

赵洚焉正说着什么,唇线绷得极紧,眼尾都压出了火,声音听不真切,却能看出,绝不是好话。

赵锦绵静静听着,连睫毛都不曾多颤一下。在他耳里,这些话声与其说是责骂羞辱,不如说是夏日未停的蝉,嗡嗡作响,吵得脑仁疼,却伤不到骨头。

他甚至在心里替赵洚焉盘算:与其花这么多力气拣词羞辱,不如多丢几只老鼠在他席边,兴许还能真把他吓一吓。可惜,手段拙劣得很。

他把这片絮叨声当成嘈杂的背景,顺手在脑海里理了一遍近几日朝堂上的奏折、顾家的处境,心下冷冷打着算盘。

银月垂手立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插嘴,指尖却死死拧着帕角,恨不得冲上去骂人,又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小宫女,只能把火气和委屈都藏在眼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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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斛看着这一幕,胸口那股酸意又翻了上来。

他快步向前,衣袂一晃,声音压得极稳:“乐安殿下。”

这是他头一次当着外人,唤赵锦绵的封号之外的名字:“宴会就要开始了,”他向前一步,略略挡在二人之间,笑意不卑不亢,“臣不敢劳烦乐安公主相送。方才内侍已经去请,说圣上要见臣与……绵绵,若再耽搁,怕要被问话。”

“绵绵”二字落出口时,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低沉、温柔,又带着一点他自己都觉察得到的急切。他在心里暗暗苦笑:燕州城外万马对阵,他尚能面不改色,此刻不过喊了一声人的名字,反倒先乱了阵脚。

赵锦绵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被这一声轻轻勾回。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太液池边柳阴如盖,有人蹲在他身后替他放风筝,有人在他扑蝴蝶跌倒后笑着把他抱起来。威严却温柔的父皇,和什么事都向着他的母后,疼爱地唤他的名字。那种呼唤,不带命令,不带利用,只带着不加掩饰的欢喜与宠溺。

那些记忆被扔进深井许多年,此刻这一声“绵绵”,仿佛有水波从井底慢慢往上晃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顾清斛,眼里终于升起了一丝真正的情绪。不是冷,也不是厌,而是一点难以名状的恍惚。他在分辨,究竟是谁把那点裹着春风的旧日温暖带了回来。

顾清斛已经伸手,在不逾矩的距离上,虚虚搁在他腰侧。

赵洚焉也被这一声“绵绵”叫得一怔。

那语气太自然,又太亲昵。明明只是名字,可落在她耳中,却像某种她从未得到过、也注定得不到的东西。

胸口那团怒火一下子被戳得更疼。她抿紧唇,话还没说出口,便先被赵锦绵打断。

赵锦绵被顾清斛的手力轻轻一带,往前走了半步。他抬起垂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极轻地夹住顾清斛虚放在腰侧的那只手,捏了一下。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动作里裹着什么,是在叫人别担心,还是在回应方才那一声名字。

转过身来面对赵洚焉时,他眼里那一点温度又散了,只剩雪山上的冷光。

“乐安。”他声音依然很低,却每一个字都极清,“世上之事,并非都早有定数。可有些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冷淡的笑,“在我这里,便绝不会属于你。”

走廊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赵洚焉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杏眼一下涨红,委屈、愤怒、嫉妒齐齐往上冲,眼眶里水光一闪一闪。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也知道,他根本不在乎她是什么感受。

赵锦绵看着她,心里却像看一池被风吹皱的水面。既不觉得快意,也不觉得愧疚。对他而言,这些人的爱恨早已轻得像灰。

他转身,五指变了个角度,攥紧顾清斛的小指,往前走去。

从旁人角度看,是宴怀侯在护着这位清冷的公主殿下;可真正在发力的,却是那道看似纤细的身影。顾清斛被他拉得步子都快了一分。

顾清斛低头,看着袖中那一点温热的力量。

这一刻他才真切意识到:赵锦绵并非看上去那般柔弱好欺负。他的不在乎,不是因为心大,而是因为麻木。再想起殿中那半截老鼠、那一下微不可察的颤抖,又想到此刻抓着自己小指的力道,顾清斛只觉胸口又是一紧,真真比战场上刀刃打得皮开肉绽还疼。

他抿了抿唇,本想说句什么来安慰,话到嘴边却忽然觉得什么都显得轻飘,终究只化成一句沙哑的:“走慢点。”

赵锦绵当然知道他在难受什么。

他的心早就死过一次又一次,活下来只是为了某些未完的账和血。世事于他,不过是棋局上的子,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弃。除了复仇与生死,多半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可是被人真心替他不平、替他心疼,这种事,他已经太久太久没遇到过了。

他垂着眼,袖中攥紧顾清斛的手指,又悄悄捏了捏,极轻吐出两个字:“无碍。”

顾清斛听见这声,侧头看他一眼。

那张明明该属于丹青画意上的脸,此刻冷着,却在靠近他时,似乎又软了一分。美到叫人心悸,又脆弱到叫人不敢出声。

可这样的赵锦绵,如何能叫他不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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