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明月清风我 > 第4章 有人问我事如何

第4章 有人问我事如何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太极宫内,钟磬既歇。等了片刻,内侍高声一唱:“圣上驾到——皇后驾到——”

金钩挑帘,珠帘微晃。今日的圣上,比昨日清晨宫门前那一面少了几分疲惫,龙袍上金线攒成盘龙,随着步伐一动一静。他一进殿,目光便不着痕迹地掠过众人,最终停在赵锦绵身上,眼里笑意如潮水慢慢漫上来。

皇后柳氏并肩而入。

柳氏出身大靖五大世家之一,自幼便是“闺阁楷模”的样子:举止温婉,言笑得体,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温润的慈和。她站在圣上身旁,衣袖一拂,帝国端庄大气的国母的形象尽显。

朝中人都知道,如今柳氏几乎握住了整个尚书省的命脉,六部之中,起码有四部的中枢要紧位置,都能牵到柳家的根上。台上是一位温和体贴的中宫娘娘,台下,是掩在罗袖里的锋刃。

今日见了赵锦绵,她脸上也笑得极暖,目光和煦得像春日一池水,落在那人身上时,叫旁人看了,都要以为这一对真是慈母孝子。

——————————————————

奉茶之礼,自是少不了。

顾清斛与赵锦绵同跪在御前。赵锦绵的身影被喜服换成素雅宫装后,整个人更加清瘦挺拔,脊背却挺得极直,连递茶的动作都规矩得挑不出一点刺。袖口垂落,手腕线条清晰,像是册页里描摹出的玉腕临案行礼。

他行礼时嗓音压得极低,大多依然是气声,仍带着伤后的沙哑。整个过程温顺乖巧,没有半点错漏。

圣上亲自俯身接了茶,笑得眼尾都起了细纹:“好。”

谁能想到这位疼爱女儿的慈父,也是金銮殿上杀伐果断、生杀予夺的一国之君。

他端茶抿了一口,仿佛只是尝个彩头,随即放下,兴致极好地抬手一挥:“来人——赏。给灼佩加封一批上好云锦,每月宫中例奉再增三成;再赐玉佩两对,宫中西苑那一处花圃,也划给公主做游赏之地。”

内侍笔笔应下,忙着记赏。台下不少皇子公主面上尚算规矩,眼神却藏不住微妙的变化。

本以为这位灼佩公主一嫁给戴罪的宴怀侯,圣上多多少少要收一收那份宠爱。谁料婚后第二日就被召回宫,说是半日不见就甚至思念,还当众如此加赏。这哪里像要失宠的样子?

最靠近的几位弟妹里,有的不够沉得住气,唇角忍不住往下压了一分。

顾清斛跪着,背脊微微挺直,心里却隐隐皱起了眉。

圣上如此看重的公主,偏偏在他戴罪之身之时匆匆赐婚。顾家眼下是在风口浪尖,他自己也清楚,这次“屠城待罪”,多半逃不掉一场风波。在这个当口,把最得宠的公主塞到顾府来……若说其中没有别的心思,他是决不信的。

他瞥了一眼身侧之人。

赵锦绵听到这一连串赏赐,连眼皮都没怎么动,面上寡淡,像是在听人说今日是天阴还是天晴。也不作出推辞的样子,只规矩行了一礼:“多谢父皇恩典。”

收得利落,谢得也利落。倒叫顾清斛心里心情活络起来:与其说是不知如何作态,不如说,这点恩宠在他心里早就轻得像尘土。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该谨慎权衡利害,不该对那张脸生出别样心思。可每次看过去,心口那点说不清的酸意与怜惜就悄悄往上涌,怎么按也按不回去。

——————————————————

茶礼既毕,众人各归席次。

一时间,殿中丝竹未起,只有各桌间细细碎碎的奉承声、笑声,像一层薄雾弥散开来。几个皇子抢着与圣上说话,有的献诗,有的献策,有的只是絮絮叨叨说些听来孝顺、实则空无一物的话。

赵锦绵垂目坐着,背脊笔直,手指扣在膝上,像一株不肯弯的竹子。旁人看去,只觉他安静端雅,连眼神都恰到好处地温驯。

其实他只是觉得烦。

这些声音,与多年前冷宫外雨夜里时不时飘进来的一阵阵笑声并无二致。热闹,喧嚣,与他都无关。

他伸手去摸桌上的茶,指尖一触到盖碗的温度,像是下意识想借一口热汤把胸中那层冷意压下去。指尖搭上盖钮,轻轻一撩——

雪白的瓷沿之下,是半截泡得发涨的老鼠尸体。

茶水被血色浸得发暗,老鼠头歪在一边,□□的眼珠翻着,似哭似笑,尾巴浸在汤里轻轻一晃,仿佛还活着。

一股血腥与陈腐的味道混着茶香往上冲,直冲进他的鼻腔。

殿中丝竹未起的空白,被别的画面猛地塞满:潮湿阴暗的屋子,墙皮一层层剥落,冬日炕上只有霉味极重的旧草垛,背一靠上去就能硌出青紫。破瓦缝里风挤进来,夹着腐肉、霉粮、积水发臭的味道。

夜里一睁眼,床角、案下、被窝边,都是老鼠,有的死在碗里,有的死在枕旁,有的干脆踩着他的脚背跑过去,留下一串冰凉的爪印。若人死了,还有老鼠来啃。人命如尘土,连死法都带着腐烂味。

赵锦绵指尖猛地一颤。

只是那么一下,像一圈涟漪刚在水面上漾开,就被他硬生生摁平了。他极快地闭了一下眼,把涌上来的恶心与怒意全都压回胸腔深处。那里早就是一口深井,什么都能往里丢。

瓷盖“啪”地一声扣回原位。短促、干脆,在满殿杂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顾清斛坐在他一侧,正陪着圣上虚与委蛇,耳尖却抖了一下,不自觉往旁看去。

赵锦绵的脸色极淡,并无惊惶,唇线只是比平时抿得更直了一些。阳光从高窗斜斜落下,打在他眼底,那双眼本该像清泉一样澄澈,此刻却像被凝成了冰,连光都困在里头动弹不得。

沿着视线再斜过去,就是对面的乐安公主赵洚焉。

她正扶着茶盏冲这边笑,笑容端庄十分,像只温顺的白鸽,羽毛一片不乱。可刚刚在顾清斛没看过来的那点时间里,那双眼睛里全是对着赵锦绵的得意与挑衅,就像藏在羽毛底下的一截尖喙。

顾清斛眯了眯眼,胸口哪处像被人用钝器轻轻搁了一下。

银月立在赵锦绵身后半步,方才只听见瓷盖一声轻响,此刻顺着主子的目光偷偷看了一眼,那杯茶已经静静放回原处。她心里隐约不安,却不敢在御前擅自上前查看,只能攥紧手里的帕子,指节绷得发白。

——————————————————

好不容易熬到茶宴告一段落,内侍又唱道要移步侧殿看歌舞、用正席。

众人起身行礼。顾清斛下意识伸手去扶赵锦绵。

赵锦绵站起来时,脸上并无半分失态,只是那股冷意彻底落了下来。刚从冷宫出来那几年,他也曾在御前被诸人围作一圈,笑他是冷宫公主。如今这一张脸却比秋霜还凉,连笑意的影子都不愿施舍。

顾清斛只觉鼻间隐隐还能闻到那杯茶里飘出的血腥味,心里闷得厉害。他扶着人往外走了几步,蓦地记起什么,又回身一步。

趁着众人行礼、抬步之间的空当,他伸手,微微拨开赵锦绵刚才的那只盖碗。

老鼠尸体泡在已经发凉的茶水里,浮浮沉沉,似笑非笑。

顾清斛眉心一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有人居然敢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如此明目张胆。

那么这些年,赵锦绵不在众目睽睽之处时,又受过多少类似的“照顾”?

一股火从心口烧上来,烧得眼眶都有些发酸。他向来不上战场不落泪。燕州城外雪夜断骨,他都只是咬着牙笑。如今不过是一只死老鼠,却叫胸腔里像被人掰开了一道缝,冷风与火一起灌进去,疼得几乎想抬手捂住心口。

原来这便是心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