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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此恨不关风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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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时,天光尚早。

殿中最后一曲乐声收了尾,丝竹余音还在梁间打转。案上果盘羊酪、山珍海味一应俱全,却几乎没少多少。

赵锦绵从头到尾不过动了两筷,更多时候只是垂着睫毛,看台上歌舞。那双眼清清冷冷,像隔着一层雾看人世,舞姬翻袖、乐工抚弦,在他瞳仁里只留下些淡影,转瞬即逝。

好在圣上似乎也不打算再叫他和顾清斛做什么样子。茶礼、加赏一出,今日这场“父慈女孝”的戏便算演足。后半段,他只是与在场几位皇子公主说些有的没的,问问读书,问问课业,偶尔点评两句朝事,像极一个年长父亲在席间叙家常。

赵锦绵一句话不说,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终于到了散席的时候,各桌纷纷起身告辞。圣上早已先行离席,龙袍一转,消失在帷幕后头。

顾清斛才刚与旁边一位老臣寒暄完,身侧的衣袖便被轻轻拽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分外明确。

他低头,就看见跪坐在团垫上的人仰起脸。那张脸本就白,灯下更显得泛着一层薄光,眉眼清冷,眼底却藏着一点极隐秘的疲惫。

赵锦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细白的指尖收紧了些,握在他宽大的袍袖上。顾清斛却心里有数,这是催他早些回府。

他转头朝那位老臣笑了笑,声音温和:“方才失陪。昨日新婚,今日又入宫叨扰,实在有些困乏,先告退一步。”

那人本就没多想,连连拱手:“宴怀侯辛苦这一趟,本该好生歇着。臣也正要回府,改日再叙。”

顾清斛又向几位熟识的大臣点头行礼,姿态从容。旁人看去,无非是新婚侯爷体恤娇弱的公主,要早些回府,好生养着。

等一应礼数走完,他才转身伸手,将赵锦绵从席上扶起,力道极稳。而那一瞬间,赵锦绵指尖在他掌心里恰好极轻地勾了一下,又立刻松开,只像是不经意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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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殿时,日头已斜,天色仍明。太极宫前的玉阶长而宽,自上而下铺开去,如一卷铺在云上的白玉。秋光一照,晃得人眼睛发涩。

两人并肩顺阶而下。

阶前宫人太监分列两旁,远远看见灼佩公主和宴怀侯一道出现,不敢直视,只是低头行礼,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瞥。

前头有人压低声音嘀咕:“瞧着倒是般配得很。一位是圣上心尖上的公主殿下,一位是名门世家的少年侯爷,郎才女貌,说的就是这般模样。”

另一个小宫女捂着嘴笑:“可不是。方才席上,侯爷全程照拂着公主,公主又冷又美,见谁都淡淡的,偏只拽着宴怀侯的袖子,真真……唉,公主真是有福气。”

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老成些的嬷嬷轻轻咳了一声止住:“嘴快什么,别乱嚼舌头。”

窃窃私语被秋风吹散开,落在顾清斛耳里,只觉得有几分讽刺。

旁人眼里,这是有福。可在这位公主这里,只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罢了。旧牢笼玉楼金殿,新牢笼朱门绣户,都是外头镂金嵌玉,看着体面,内里是非对错却一样。

他这样想着,又扭头去看身边人。

赵锦绵垂着眼,神色平静,步伐稳而不急。阳光顺着檐角洒在他侧脸上,肌理细致得几乎透明,眼尾有一抹极淡的绯色,却不是羞,也不是喜,只像困倦久了,血气上不来。

那张脸,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美得过分。可这美底下压着的东西,旁人看不见,他却隐约摸到几分。

顾清斛忽然生出一个极强的念头:得先把人带离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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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一路走到玉阶下,前方不远便是宫门与等候的马车。两人才刚踏出几步,身后忽然有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灼佩公主——”

声音不大,因处在高处,顺着长阶往下滚,连回音都带着几分殷勤。

两人脚步一齐停住,回头看去。

只见台阶上头,一个瘦小的身影先探出半颗脑袋,随即急急忙忙露出整个人,是个小太监,手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几乎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那堆东西里有锦盒,有衣匣,还有用细绳扎好的小包裹,层层叠叠,摇摇欲坠。小太监顾不得许多,脚下一急,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从台阶上绊下去。

顾清斛心里紧张了一瞬,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

好在背后有内侍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那少年才惊魂未定地稳住身形,喘了两口气,又匆匆往下。

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琏王赵洐深缓缓走下玉阶。

他显然是追得急了些,原本白净的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唇边溢出两声极轻的咳嗽。小太监想回身递帕子,却被手中那一大抱东西压得动弹不得,只好干瞪眼。赵洐深抬手轻轻摆了摆,一边低头再咳了两声,身旁随侍赶紧上前一步,挡了挡风。

远远看去,真是位病弱贵公子的模样。台阶高处,日光从他背后打下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像是被神明庇护的贵子。

周围宫人偷偷瞥了一眼,心里难免感叹:圣上最爱的女儿,和最舍不得放手的儿子。若只论身份、出身、样貌,倒真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赵锦绵却只觉冷意往心底沉沉坠落。

他看着这一幕,眼睛微微眯起来。在别人眼里,这是体贴,这是深情,在他眼里,只是一道阴影从过去延伸到如今,永远不肯真正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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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斛站在阶下,抬头看着,心里并无多少好看二字,反而觉得一切都显得有些刺眼。

因为在他侧旁,赵锦绵的气息明显沉了下去。

方才像冬日里冷硬的青松,此刻仿佛被什么从根部劈开,树心里露出一截刀锋。连静静站着,都透出一股冷得发寒的狠意。

他的眼睛仍旧漂亮,秋水潋滟,睫毛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却再看不出半分温度。那一瞬间,顾清斛甚至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站在身边的不是貌美公主,而是提着刀的冷厉侩子手。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台阶上的小太监已经颤颤巍巍地小跑过来,停下脚步,匆忙福身行礼,怀里东西险些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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