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字的间架结构还不太稳,看得出是刚学会写字不久的孩子写的,但每一笔都认认真真,没有半点敷衍。
内容简单,却很有想法。不是照抄经书上的话,而是真的用自己的话写了自己读后的感受。
有些句子甚至让方晦眼前一亮——这孩子看问题的角度与常人不同。看来,她于修道一途是有天赋的。不,应该说——很有天赋。
方晦将纸笺重新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她看着蒋玉珠,认真道:“写得很好。有些想法很有意思,若能再多通读几遍,肯定感悟更深。”
蒋玉珠似乎听懂了夸奖,又似乎只是接收到了继续做事的指令。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安静地走回方蔼身边,重新接过了照看药炉的职责。
方晦收回目光,也专注于自己面前的药罐,只是心中那份对天色的疑虑与不安,如同罐底暗燃的炭火,未曾熄灭。
……
“嘿咻!嘿咻!”
阳光毫无吝啬地泼洒下来,将一片无边无际的青草地镀上耀眼的金边。各色野花点缀其间,随风轻摇,送来阵阵混合着泥土与芳草的清新气息。
在这片和煦的草地上,一条长而歪扭的“队伍”正缓慢地移动着,远远看去像是一条巨大笨拙的蚯蚓在绕圈。
凑近了,才能看清那是一群人。
有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者,走几步便要歇一歇;有牵着孩童、小心翼翼的母亲,一边跑一边还要照看着孩子别摔倒;有面色依旧透着虚弱的青壮年,步子迈得大些,却还是虚浮,跑不了几步就要扶着膝盖缓一缓。
他们排成并不整齐的一列,正沿着方晦用石子粗略划出的圆圈,一步一步地慢跑着。动作迟缓,气喘吁吁,却都坚持着。
“前面的……能不能……稍微快点啊?”队伍中段,一个脸色稍好的年轻汉子喘着气,忍不住小声抱怨。
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这、这比走路还慢……”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啊,照这个速度,啥时候……才能跑完方大夫说的……三圈啊?”
方晦仰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草叶,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暖洋洋的。
她闭着眼,头枕着左臂,任由暖融融的阳光洒满全身,仿佛只是在惬意地小憩。
听到人群里传来的骚动和抱怨,她眼也没睁,只懒洋洋地开口:“大病初愈,经络初通,气血方回。此刻骤行剧烈,非但无益,反似破堤之水,徒耗好不容易聚拢的元气阳气,于根基有损。慢跑缓行,活动筋骨,流通气血即可,欲速则不达。”
队伍前头几个走得最稳当的老人家立刻有了底气。他们回头瞪了瞪后头躁动的青壮,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年轻人就是不懂事”的无奈。
“听见没?方大夫是为咱好!”
“急着投胎也别拖累旁人!”
有方晦这话镇着,后头几个年轻后生虽憋得脸红,也只能把不满咽回肚里。
待前头人停步歇息时,才铆足劲儿闷头多冲几圈,将那点无处发泄的郁气甩在身后扬起的微尘里。
这些在“定魂香”作用下陷入深度沉睡,又被方晦的汤药仔细调理过的百姓,此刻大多面色好转,眼中恢复了神采。
虽然身体底子仍虚,但那种被“梦烬”掏空般的疲惫和烦躁确实消退了许多。
医馆外情势不明,方晦万不敢放他们出去;馆内又狭窄逼仄,这么多人连转个身都难。
于是她便想了这个法子——心念一动,将众人带入这片奇异的“画中”空间活动筋骨。
这画来得玄奇,是上回古庙之中那卷轴上流光溢彩的烙印所化。彼时字迹涌入识海,竟自行勾连衍化,成就了这片能纳活物的方寸天地,而那卷轴虚影也未消散,悄然沉潜于她神识深处。
器灵对此讳莫如深,只说是“缘法”。于是,不用白不用。
阳光、草地、清新的空气,对饱经折磨的身心皆是良药。
此举自然引得萧昀探究的目光愈发深邃,方晦对此并不担忧,任由她去猜。修仙宗门、隐世世家……这些猜测,反而像一层迷雾,更好地遮掩了她真正不欲人知的来历。
怀疑她背景深厚,总比怀疑她本身“有问题”要好。
待到百姓们慢跑完毕,气息稍匀,方晦便心念一动,将众人带回了济世堂的现实院落。
画中明媚的阳光与青草气息骤然褪去,重新被那股子药味以及院外凝固般的黑暗所取代。
不少人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恍然与不舍。那明亮的世界,哪怕只是片刻,也让他们尝到了活着该有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