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江缓慢地靠近门边，那张纸就在他脚尖前，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眼睛涂得黑黑的，头盖骨霍开一半，红红的脑子里有绿的紫的变质区域，脑浆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像女巫的毒汤，个又一个螺母和螺丝从他脑袋里飞出来，丁零当啷地落在地上，那是时江。

小人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是一个大一些的人鱼，人鱼脑袋是一个圆圆的圈，它的尾巴被一条细细的黑线纵向剖开，一半是圆钝的鱼鳞，另一半是鱼骨，人鱼身体下面是一个巨大而简陋的餐盘。

这个餐盘是小学里常用的餐具，有五个格子，人鱼被画进了荤菜那一格里。

这幅画的题目是“时江和他的珍珠鱼”。

“时江，你能看见人鱼吗？真的假的呀？”

时江有些惊悚地看向门缝底下，门缝底下被一颗颗眼睛堵满了，它们不停地从窄缝往房间里挤，爆了好几颗，一丛又一丛的血水噗到他脚下。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冒出孩子细弱的呜咽。

“人鱼长什么样子？你跟我们说说呀……”

“问问他呀，快问问他！许有榕，你不是跟他关系最好了吗，你喊他出来！快喊他出来呀！”

“时江！时江！！”阳台上传来另一道声嘶力竭的吼叫：“时江！！！”

阳台外是黑黢黢的一片，什么天空，什么夜景，什么城市，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张赤裸的黑，黑得发怵，黑得眩晕，黑得像舞台的幕布。

在那幕布之上出现了一张男人的嘴，嘴唇肥厚发紫，牙齿发黄，齿缝里有黑黑污垢，他口水喷溅地冲时江大喊大叫，时江能看见他猪肝色的舌头。

“为什么还不来文体楼！为什么还不来礼堂！”

“我……”时江听见自己回答：“我想要请假。”

“你还有救没救！你妈妈花多少力气把你从明德转到我们玉兰你知不知道！开学你和她打电话不是保证过会好好在学校待着吗？！如果没救你就告诉我，让你妈妈给你办退学，我们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时江说：“我不太舒服，只是想去趟医院，周考的卷子我会带回去写。”

“你耳朵聋吗？！我说了来文体楼，文体楼！这周没有周考，上午是全校的合唱比赛，出勤率是单独一项计分点，关系到我们班合唱比赛的名次，每个人都得参加，每个人都得在场，你不舒服，我还不舒服呢？！我这个班还不想上了呢！我不舒服谁来替我上班，你来吗，还是你妈妈来，大教授啊，她来得了吗，啊？”

黑幕上的嘴安静了一会儿，再次开口。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让文体委员去找你，你现在立刻搬着椅子来礼堂。”

班主任的嘴巴打开，像一个过山车的通道，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玉兰校服的女生，女生头上是一个白色的气球，画着兔子的脸，形象有些卡通。

兔子气球手里拿着两把椅子：“我已经帮你搬了椅子，比赛快要开始了，我们直接下去吧。”

所谓通往礼堂的路，就是从时江房间阳台外开的这张大嘴里径直走进去。

时江没有停顿太久，跨过阳台，走向她：“我来拿吧。”

“啊？好的好的。”兔子气球连忙把椅子交给时江：“谢谢你。”

进了嘴以后，周围都是黑的，只能脚下一片地面是清晰的，大概两平方米，像是头顶有一个路灯照着他们两，先出现教室的地板，然后是教学楼的楼梯，还有通往礼堂的路。

兔子气球试探地问：“你还……记得我吗？”

时江扭头看着气球上的卡通兔子脸，感到一时语塞。

兔子气球说：“我叫何畅，我以前在明德和你一个班的，我也休学了一年，情绪不好嘛……转到玉兰之后发现还是和你一个班，我真的很高兴！”

她说着，还跳了两下，看起来是真的高兴。

时江说：“不好意思，我可能不太记得了。”

“没关系啊，我听说了，你暑假打工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嘛，来玉兰之后我好几次想要和你打招呼或者说话，但你看起来像是不记得我的样子，我想可能是那个缘故……我觉得我们以前关系还不错的，现在重新认识一下也很好啊。”

兔子气球朝他伸出手，晃了晃。

时江放下左手拿着的椅子，和她握了握手，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塞进了时江手心。

兔子气球凑过来，用气音说：“班长会仿班主任签名，这是他让我给你带的假条。程同学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不要太难过。”

时江的声音里有淡淡的疑惑：“哪个程同学？”

“你……”兔子的卡通脸变得惊恐，五官蜷缩成一团。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时江忘了他们是正常的，但他怎么会连这个人都忘记了呢。

时江的沉默里夹着茫然，空气穿梭其中，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毫无重量地压了一下，连回音都没有激起，他真的把一些事情忘得很彻底。

他在明德的班级里有哪个姓程的同学吗？他连自己转学以前在明德的一年干了些什么都没印象，还能记得哪个姓程的吗？

兔子气球的五官渐渐放松：“没事，你不记得……也挺好的。我们到了！我们班抽签到第三个上台，很快就能轮到，这首歌三四分钟就结束了，然后你偷偷溜出去就行。”

在时江面前是一个礼堂，这礼堂他认得，在玉兰中学文体楼的一楼。

学校的经费一股脑地砸进了全息教学设备的深坑，礼堂其实就是羽毛球场改的，在侧面拉一个简陋的舞台，弄点装饰比如气球什么的，就成了很多活动的场地，椅子都不需要准备，直接让学生自己从教学楼拖下来，活动结束的时候再拖走就行。

他好像能模模糊糊地想起些什么了。

当时合唱比赛他们班弄得还挺有创意，都是何畅安排的，她不仅给班级同学分了声部，在间奏安排了朗诵……

为什么是，当时？

时江的房间里只剩下了人鱼，对它来说，时江是在敲门声出现后突然消失的。

电脑屏幕闪出一片蓝光，一只黑色像素点组成的小鱼在荧荧的蓝光里游了两圈，噗通一声，电子屏像水面一样荡出涟漪，像素点倾斜而出，一汪黑水落地，变成一个没有五官的男生，穿着明德中学的校服。

他蹲在人鱼面前说：“你来得太急了，把他推进下一层噩梦了。”

他们一个长着双腿，一个长着鱼尾，身体却像从同一个模具中脱出。

“珍珠。”他呼唤它在海洋里的名字，说：“不要急，在一层又一层噩梦里，一个又一个游戏里，一重又一重时空里，我们要找到他，不止要变成淹没一切的大水，还要变成雨滴，变成泡沫，变成数据，又或者变成噩梦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