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下的夜晚,升起来的不是月亮,是水。
时江坐在房间里,看着漫天的水一点一点地涨起来,填平每一条街道,没过每一棵树,一层又一层地爬上大楼,透明的落地窗在水下反射出粼粼的光,在楼与屋的内部,它们像一句又一句潮湿的夜话,迈出暧昧的裸足,一层,又一层,绕着回旋的台阶向上,直抵他的屋前。
时江的房间和阳台之间夹着的也是落地窗,他蹲到窗户边,那些水已经淹进了他的阳台。
如果这现象不正常的话,应该有居民会发现,有人会尖叫,有人会报警,有人会报道海城出现了灾难,社交平台上的照片、视频和讨论会更超过这些水,带着猜疑、惊恐甚至是兴奋先一步淹没这座城市。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城市太安静,这夜晚也太安静了,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发现异常,也没有任何人或车辆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的街道,就好像整座海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时江一个人。
时江以为这是他的幻觉,就像他看到所有人的脑袋都成了气球一样。
于是他一整个夜晚都静默无声。
因为这世界是正常的,不正常的只有他而已,他没有理由惊惶尖叫,更没有理由跑出去询问发生了什么,要问也得问他自己的脑子。
阳台的水没有一滴一毫渗进他的房间。
时江的手指抵上窗,顺着上涨的水线,一点一点上划。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会产生一种错觉,并不是他的手指追着水线,而是水线追着他的手指,如若他长久地滞留,那水面也长久地滞留,只在微末的伏动中用脊背挨蹭过他的指肚。
时江的动作突然凝固了。
因为窗户外面出现了另一只手,每一根手指都和时江的相贴合。
“我草……”时江的视线顺着那只纤长漂亮的手臂逐渐上移,喃喃自语:“我真是病得不轻啊。”
他看见一条人鱼。
它凑近玻璃窗。
藏在薄薄雾色后的双眼像一句启示,让时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自己在哪里见过对方。
这既视感究竟来已发生的过去,还是所预见的未来?
时江隔着窗子,朝它的鼻尖轻轻吹气,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
他的呼吸被阻隔,气流无法扑到它的面颊上,但那举动像裹挟着一句咒语,无法被任何东西阻拦,让它的指头无法抑制地揭起又落回,轮流敲过玻璃窗,敲出一串带着痒意的琶音,在玻璃细微震动间,琶音一个接一个地传导回他的指头。
“人鱼。”时江喊它,再次叩响玻璃窗。
人鱼,在这幻觉的大水涨起并吞没一切的夜晚,秘密地降临在他的窗前。
它漂荡在后的长尾挤进狭窄的阳台,五指并未离开与时江相贴的位置,只是落下来后,它需要仰起下巴看他。
人鱼,你让他所有关于“人鱼”的幻想在你面前粉碎一地,你是朦胧词汇凝练出的具体存在,你银色的尾巴像一条涓涓的小河铺展在他脚前,只要他向你迈步,随时随地就能涉进这银河,但是你们隔了一面玻璃,隔着这玻璃,他满是怀疑,怀疑你不过是他幻觉和病症的集合。
时江拉开了窗户。
外面的水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人鱼,似乎大水的升起就是为了把它送到他面前。
时江冷静地蹲在它面前,和它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率先采取行动。
在漫长的五秒,也可能是十秒,这条人鱼既没有变成异形,也没有弹出五片花瓣一样的嘴巴啃掉他半截身体,看起来很安全,时江决定摸一下试试。
说不定他的手就穿过去了呢,像穿过一个幽灵,也可能像穿过全息投影,被扰乱光学路径的影像会变淡或者变形,还有可能人鱼就突然消失了,幻觉都是这样,比如刚才那些水就莫名其妙不见了,不符合逻辑也不符合常理……
时江的手指碰到了一缕湿润的黑发。
“我能……”时江自己都有些惊疑不定:“能碰到你。”
它的脸颊结结实实挨进了时江的掌心,皮肤表面的水汽填进他的指缝。
他摸到它尚未褪尽的惊惶和轻微的倦意。
叩叩。
时江房间的门被敲响。
“时江。”有个男孩的声音模糊不清地传来。“快出来呀,时江!”
时江警惕地看向房门。
有人进了他的房间?不,不止一个孩子……
他的房间门口有一群孩子在笑。
嘻嘻哈哈的声音从门缝里源源不断地渗进来。
“真的假的?他说他能看见人鱼啊!”
“怎么可能有人鱼啊!当然是假的了,我都不相信圣诞老人了,我爸爸妈妈说圣诞老人也是假的,都是骗骗我们的。”
“我那天在办公室里补作业,听老师说……老师说这娃娃精神状态不正常,老师是这么说的!”
“什么是精神状态不正常啊?”
“脑子有病呗,神经病!你不是老骂我吗,你有病啊,就是这个有病。我可没病啊,你别老骂我了,时江才有病,他是真的有病……”
“不是说别跟他玩吗,玩多了脑子不正常。”
“又不要紧,我们脑子都没病啊,我爸妈说他可能是家族遗传,我爸妈可没病,所以我也没病!”
时江回过神,发现人鱼已经不见了,他的掌心空空如也,变成了孩子的手。
他的房间突然变得很大,床和桌子都变高了,因为他的身体变小了,变成了八九岁的样子。
“时江!你来看这个,看这个!我们送你的!”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