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舞西洲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半灰半白的发,灰扑扑的旧衣,温柔的言语,温柔的笑,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将央白抹以为自己是最能忍痛的人了,但她现在发现,傩舞西洲大约可以同她一较高下,他明明伤很重,但看起来行走如常,没有露出半点受伤痕迹。这在别人看来或许伤得不重,但对于忍惯了痛的将央白抹来说,那种明明很痛却强忍着装出未受伤的样子,会让痛苦翻倍。人若是摔了脚,之所以会瘸着走路,是因为瘸着受力的地方痛苦会少一些,如果非要正常走路,就是压着伤处在走,步步穿心。
但她没有劝解傩舞西洲,没有劝他试着瘸着走,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逼不得已,也都有属于自己的骄傲。
傩舞西洲看到将央白抹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小火炉上,露出错愕的神情:“姑娘,你这……”
将央白抹在他面前放下火炉,熟门熟路拿来碗,给他盛了一碗,她捧着碗便无法说话,可那亮晶晶的眼睛分明在说:傩舞西洲,快喝,姑娘我亲自熬的。
傩舞西洲舀了一勺粥,笑道:“怪不得姑娘之前说我熬得粥不好喝。”
将央白抹立刻摆手:“没说不好喝,只说一般。”
傩舞西洲低头笑了笑,伸手盛了一碗粥,递给将央白抹:“姑娘吃了吗?”
将央白抹捧着粥挨着傩舞西洲坐,她从自己的包袱里掏了掏,偷偷塞给傩舞西洲一个罐子。
“这是?”傩舞西洲打开罐子,嗅了嗅,“腐乳?”
将央白抹点点头,认真比划道:“傩舞西洲,我知道你总觉得自己烂了,虽然我绝不认同。但是,你看,烂了的东西处理得当,也很好吃的。”
傩舞西洲沉默片刻,夹了一块腐肉,低声道:“我尝尝。”
将央白抹立刻比划道:“我也尝尝。”
方才将央白抹拿腐乳比作傩舞西洲,傩舞西洲自己说“我尝尝”并无怪异,可听她说“我尝尝”便有一丝微妙的尴尬,他将罐子推给将央白抹,自己挪了挪身子,离将央白抹远了一点。
傩舞西洲话本就不多,将央白抹虽然是一个话多的,哪怕面对冰川般的巫寒惊都能化作千手观音滔滔不绝,可面对温柔的傩舞西洲,将央白抹反而显得小心翼翼,不自觉地观察着他,斟酌着自己该说不该说的话。
此刻傩舞西洲闷头喝粥,将央白抹也就跟着不说话了。
等粥喝完,将央白抹从包袱里拿出一套男子款式的衣衫,簪子、衣衫、裤子、鞋子,从头到脚都有了。她郑重地双手递给傩舞西洲。
傩舞西洲脸色瞬间有些惨白,他低声道:“姑娘,在下不爱打扮。”
将央白抹笑着比划:“不想穿也可以收下嘛,我只是想送给你,并没有强迫你穿。”将央白抹歪了歪脑袋,继续笑着比划,“我只是在偷偷进入那家店时一眼就相中了它,觉得你穿会很好看很好看。”
傩舞西洲看着眼前的姑娘,小姑娘眼巴巴为他寻来全套衣衫,被他拒绝了,却还笑得像朵花儿。他垂下眼睫毛,慢慢伸手抚摸柔软的衣衫,“为何是墨绿色?”
将央白抹比划道:“因为像水草啊,傩舞西洲,你很像水草,看似柔软、实则坚韧……”
“姑娘!”傩舞西洲打断了将央白抹的夸赞,抱着衣衫起身,“多谢姑娘,在下这就将衣衫收好。”
傩舞西洲从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纸包:“姑娘,给你。”
将央白抹打开,是一块月饼。
傩舞西洲道:“之前姑娘说过,姑娘不曾过过中秋,中秋,该吃月饼。”傩舞西洲看向将央白抹,“姑娘可知,巫奴里有句话,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将央白抹摇头。
傩舞西洲道:“十五是贵人们的,觥筹交盏,一夜繁华,巫奴们要伺候贵人们过节,辛勤劳作一夜,没有闲暇看月,自然也不能与家人团圆。巫奴们的中秋节,在十六。”
将央白抹掰下一小块月饼,低头有些犹豫,她想跟傩舞西洲分享这块月饼,可是那夜傩舞西康的话她听见了——傩舞西洲就是吃了他母亲加了药的糕点,毫无反抗能力之下被那些坏人欺负了。
傩舞西洲伸出手,掌心朝上停留在将央白抹面前:“姑娘,我吃。”
月饼挺大一个,将央白抹只掰了很小一块给他,傩舞西洲放入嘴里,他已经九年没有吃点心了,如今还能忆起那一日醒来时嘴里混杂着的点心味和腥臭味,思之欲呕,可再呕又有何用?污秽沾身,莫说呕吐,便是剥皮放血、剔骨削肉,亦无转回。
“傩舞西洲?”将央白抹冲他比划,“除了吃月饼,还有什么?”
傩舞西洲想了想道:“还有走月亮。”
将央白抹好奇道:“什么是走月亮?”
傩舞西洲看了将央白抹那一身夜行服,无奈笑了笑:“走月亮又叫踏月,就是中秋夜结伴散步,只是姑娘如今这身打扮,不太合适。”
将央白抹有些失望,叹了口气,倒也没再说什么。
傩舞西洲想了想,起身道:“姑娘稍待。”
傩舞西洲回屋片刻,手里多了一根木棍和一盏小灯笼,他没有向将央白抹走来,而是径自走到桂花树下,冲着将央白抹招招手。将央白抹来到桂花树下,傩舞西洲探手折下一支桂花,簪入将央白抹鬓边:“这是巫神殿殿前的月桂树,走月亮这一天,姑娘们都会来到巫神殿,折一支桂花戴在鬓边。”他打开小灯笼,将火折子递给将央白抹,“姑娘们会向巫觋借火,在桂花树下点燃小灯笼,开始一夜乐游。”
将央白抹嘴角裂开,接过火折子点燃灯笼。
傩舞西洲领着她慢慢走在小院里,将央白抹看着他手里的木棍,有些失望——她是不敢期待傩舞西洲会牵她手,但她以为她起码会有根木棍牵。
傩舞西洲带着她走了两步,停了下来,将央白抹终于知道木棍的作用了——只见傩舞西洲在地上画了一座桥,在桥上写了三个字“安康桥”。他看着将央白抹笑道:“姑娘家走月亮会把家乡吉利的地方都走一遍,以求神灵保佑。这是安康桥,走过此桥,就能平安康泰,姑娘,请过桥。”
将央白抹冲着傩舞西洲比划:“傩舞西洲,你能牵着我过安康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