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舞西洲沉默很久,他的手在被子上擦了又擦,轻轻抬起,握住了将央白抹的手。
傩舞西洲原本只是想轻轻握一握,谁知他的手指才碰触到姑娘家的手就被姑娘牢牢反握住。那个姑娘随即趴伏在床上装睡,一副无事勿扰,有事也不许扰的样子。他其实应该抽手的,可那姑娘太过强势,而他,而他总是懦弱的,总是卑怯的,总是选择屈服的。
今夜中秋,明月圆满,那些不堪的往事,随着月色慢慢晕染。
他是傩舞府大老爷的儿子,起码名义上是。
他们这一辈,辈分是“东西”,东是妻生子或者良妾之子,而他母亲,是个姬妾。在巫郡,姬妾是可以宴客的,她们的孩子,虽然姓“傩舞”,谁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种。
他母亲极美,傩舞老爷很喜欢她,那些来傩舞府做客的老爷也很喜欢。她“恩宠”不断,孩子一个一个生。他们这样的野种,傩舞大老爷自然是不屑一顾的,而她又疲于承宠,倒是外祖父一家对他们多有照顾。
外祖父虽然老了,但长得很好看,外祖母却其貌不扬。几个舅舅随了外祖母,容色平平,唯独他母亲格外好看。村里人都说外祖父重男轻女,曾经想把母亲溺死。小时候他信了,如今他却觉得外祖父想溺死的或许不是女孩,他只是想溺死那些无法自保的美貌。
因为母亲的“恩宠”,傩舞老爷允许外祖父自己挑选活计,外祖父放弃了一堆肥差,选了放牛。他总是带着他们几个兄弟去淮水边上,让他们游泳,他在岸边放牛,不论是夏天还是冬天,他总是让他们游泳。
大哥出事之后,他很害怕,外祖父给了他一个羊皮做的囊,里面都是碎银子。让他趁着夜色游过淮水,自己逃命。
在他准备离开的那一个白天,他母亲把他叫去,一碟点心,醒来后他被压在一张酒气熏天的床上,身体剧痛,背上有一个满是汗臭的肥胖身体,床在晃动,他的胃剧烈翻涌。
他母亲并不恨他,相反,她爱他。幼时生病,哪怕傩舞大老爷生气,她也会拒绝去伺候客人,整夜守着他。傩舞大夫人不肯给他请大夫,她就跪在夫人门口,一遍一遍磕头,任夫人屋里的奴婢如何谩骂,她只是磕头。她不是不爱他,她只是真的把这些事当做了一份活计,一份“恩宠”。他能理解的,若不是她真的把那些事情视作寻常,把那些进出她屋子的形形色色的男人当做傩舞大老爷的客人,把那些客人在她屋里对她做的事情当做寻常人家的待客之道,他或许早已经是一个没娘的孩子了。
她一个徒有美貌的弱女子,选择以这样自欺欺人的方式哄着她自己活下去,他又能评判她什么?他没有能力保护她,自然也没有资格评判她。
他浑浑噩噩从傩舞府的客房走出来,看到守在角落里的外祖父,外祖父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将他带上了牛车,沉默着将他送到了淮水边。他终于开口,他说:“二哥儿,外祖父知道你现在腿很痛,但你必须现在就游过去,外祖父知道这条河很宽,你游起来很累,但你一定要游过去,外面有比这河更宽的活路。”外祖父将囊塞进他怀里,“二哥儿,一直往前游,别回头,一定不要回头。”
他游了,水很冷,河很宽,但他一直游一直游,他游到了对岸。
他成功了。
可是,河对岸亮起了火把,他看到傩舞府的人捉住了外祖父,将他踩在地上,拳打脚踢。
水很冷,河很宽,他再次跳入水中,游了回来。
他开始陪那些老爷睡觉,就像他母亲一样,就在他母亲屋里。老爷们夸他貌美,夸他瘦嫩,也骂他木讷,不懂伺候。他们哄过他、打过他、下过药,也让龟公嬷嬷调教过他,但他依然是一具既不反抗也不回应的美丽傀儡。那是一个白日,一个老爷压着他正在做那事,一边说他皮肤滑嫩,一边骂他像条死鱼,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爽朗的笑声,那个老爷推开窗子,看到了与他容貌七分相似的傩舞西恩,神采飞扬,日下生光。
身上的老爷瞬间觉得他没了意思,一脚踹开他,他抱住老爷的腿。那老爷睡过他几次,他虽有美貌却全无反应,他对他早已有些腻味,此刻见他第一次主动,那个白日他到底留了下来。
那时候,他不懂伺候,只能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努力讨好,确认他是挂着酣畅舒泰的笑满意离开,这才抱着自己缩在床角痛哭一场。当天夜里,他哆哆嗦嗦从箱子底下翻出了外祖父留给他的囊,去找傩舞西恩,看到他被傩舞府的守卫按在地上,白日里那个老爷捂着肚子,鲜血从他手掌心里流下。他听到他一边嚎痛一边怒骂,说要等他伤好后第一个睡傩舞西恩,睡完把他赏给侍卫,再把他大卸八块,丢镇奴林喂狗。
他悄悄溜走,找了那些训过他的龟公和嬷嬷,从他们那里抱回去了一摞书。他没有去求那个老爷,他知道没用的,他去求了那个老爷的爹。那个年纪的老人,心还在,也只有心还在。不论是欺男还是霸女,都已经没了力气,但若是有个长得极漂亮的男孩子,心甘情愿、极尽所能地殷勤伺候,或许也能在那个男孩的身上找到年轻时的快乐。他大约当真是天生的浪荡胚子,那么老的男人,真被他伺候舒服了。男人嘛,恋奸情热时,一个娈童的撒娇也能比得过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傩舞西恩就这样被放了出来。
外祖父已经走了,挨了那一顿打,没有及时上药,就那么烂死了。外祖母和舅舅们知道外祖父是怎么死的,他们都怪他,他们怪他不听外祖父的话,为什么都已经游过岸了,还要回头,还要游回来。
他们哭着骂他不听外祖父的话,哭着骂他笨,最后哭着抱着他,骂他命怎么这么苦。
他没有人可以怪,他只怪那天的火把太亮,亮到落在外祖父身上的每一拳每一脚,都那么清晰。
外祖父已经走了,他想,如果外祖父还在,一定会再给傩舞西恩准备一个囊,继续赶着他的牛车,将傩舞西恩送到淮水边,让他一定游过去,别回头。
他没有牛车,也没有了外祖父,但外祖父想要护住家人,他也可以。
他是他们家最好看的人,又伺候得最尽心尽力,再加上适当的拈酸吃醋,哄着那些老爷让他们不准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他手段了得,这些年就这么在一张一张酒气熏天的榻上过来了。
傩舞西恩骂的没错,他确实比所有的娈郎都下贱,都主动,淫思艳巧,极尽所能,那嬷嬷和龟公屋里的册子,他都看完了,像他这般识字又好学的娈郎,本就不多。傩舞西恩骂他是“床上小神仙”,他那个骄傲的三弟到底还是嘴上留情了。何须背地里骂,烂货、浪肉、骚兔儿……他在那些老爷面前,什么话没听过,他们骂的都对,一点没错,半分未有夸张。
只是,他到底不够心境宽和,傩舞西恩指着他骂的时候,他心里也是会气的。可是,再气又怎样?少年郎总归太过年轻,未经过尘世风雨,未曾被踩在脚下,便看不见岁月晦涩。
他再气又能怎样?难道他真能为了赌一口气,把自己的弟弟拉下来与自己一同跪下?何必呢,外祖父已故,几个舅舅平庸忍让,弟弟妹妹还小,总该给这个家留一个值得骄傲的榜样。
傩舞西恩坚信勇敢的斗争可以打败恶人,也坚信他做到了,他把这个道理说给弟弟妹妹听。这样的道理没错,他的弟弟妹妹是该学这样的道理,学什么都好,就是不必学他。
只是,他到底是有些受不了傩舞西恩把他的道理一遍一遍说给他听,他的三弟厌恶他一直跪着,总想着把他拉起来,让他站好,可他的三弟没想过,他若是站起来,谁去跪着?偶尔心气难消时,他也会晦暗地想着:他其实只大了傩舞西恩一岁。
傩舞西洲抬头看着窗外的月,轻轻关上窗子,月色是那么干净,不必打在他身上,染上一地污浊。
窗外的月关住了,可手心这轮呢?傩舞西洲看着交握的双手,轻轻抽了抽,那姑娘大约还在装睡,他一抽手,她就握得更紧。何必呢,明明是水中月,何必硬往他手心塞,他握不住,更要不起。
天,快亮了。
傩舞西洲感受到将央白抹的手动了动,这一次,他抽手,她松开了。
将央白抹伸了个懒腰,双手郑重写下傩舞西洲的名字。
傩舞西洲抬眼看她,只见她掀起他的被子将他盖住,隔着被子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那一瞬间,他泪流满面。
她大约走了。
傩舞西洲坐着,由着被子盖着他的头,盖着他的人,盖着他满脸的泪,过了很久,泪干了,他才掀开被子。天亮了,人走了,月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