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央白抹没有再说话,她走到傩舞西洲身边,扫了眼床榻,她想坐在他床榻上,又怕他多想,索性坐在了床前的地上。
傩舞西洲看她,她回望傩舞西洲,傩舞西洲努力笑了笑:“将央姑娘,药好了,粥也好了,这是最后一贴药,恭喜你,痊愈了。”
这个人,明明知道她看尽了他的难堪,即便此刻他羞愧难当,却还是央着他的大哥重新为她熬了最后一贴药。有些人是天生的温柔良善,这样的人,即便走在刀山之上,步步锐痛,都仍会忍不住想要弯腰为别人裹脚。
将央白抹起身去拿药,药不苦,她却一口一口难以下咽,就像这世间吞不尽的委屈和不公。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坏人祥乐安康,好人却在走刀山,淌火海,匍匐于地,任红尘鞭笞。
喝完药,将央白抹把粥分成两碗,一碗端给傩舞西洲。
傩舞西洲摇头:“将央姑娘,你喝吧,我不饿。”
将央白抹没有动,只是端着碗,医书上说如果一个人保持端碗的姿势,大约只能端一刻钟,但将央白抹的样子却仿佛可以端遍沧海桑田。只是沧海桑田易过,巫奴却还是巫奴,千年岁月,未换人间。
傩舞西洲闭了闭眼,伸手接过,另一只手拿过身后靠枕,弯腰铺在地上:“姑娘,坐吧。”
将央白抹看着地上软枕,点点头,坐了上去。
傩舞西洲低头看着碗里黄金金的果酱:“姑娘看见了?”
今日傩舞西洲在桂花树上挂了三只竹筒,有一只是他用糖腌制的香橼果酱,如今将央白抹挖了很大一勺,放在他粥里。
将央白抹比划道:“野香橼很酸很苦,可是加入足够的糖,足够的时间,也会变得很好吃。”
傩舞西洲沉默很久,轻声道:“那是因为香橼虽苦,却还没有烂。烂了的东西,加再多糖也不能吃。”
将央白抹生气地拿勺子敲碗,傩舞西洲看向她,她嘟嘴比划道:“傩舞西洲,你这人难哄得紧,不让我夸,不让我抱,请你吃好吃的也丧里丧气,你说,到底要我怎么哄?我没有舌头不会唱歌,也不会乐器,你要是让我跳舞,我可以勉强试一试。要我来说,你不如让我抱一下,小动物受伤了都知道找同伴贴一贴舔舔毛,我看你受伤了我心里也很难过,我想抱你一下。”
傩舞西洲坚定道:“将央姑娘,我不想。”他叹了口气,“将央姑娘,我不需要哄,可否请你离开,今夜我着实狼狈,可否让我独自整理下心绪。”
将央白抹坚定道:“不行。”
傩舞西洲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将粥喝完。
将央白抹问道:“傩舞西洲,你怎么知道今夜闯入傩舞府的人是我?”
傩舞西洲道:“为你治疗箭伤的次日,我从虞殡府的巫奴处听说了有人行刺阿尔丹王爷身中数十箭依然逃脱的事情,又听说了那人会用覆黑之境。”
将央白抹点点头,这才安心——原来是他聪明,不是她又像上次那样露出马脚。她的大意给巫寒惊招惹的是麻烦,对傩舞西洲来说却会要命。她冲着傩舞西洲道:“傩舞西洲,你也知道了,我就是那个人。最近虞殡琅寂还有消家那些人抓我抓得紧,若是以后我来得少,不是因为今夜的事情,是我怕连累你。”
“那今夜呢?”傩舞西洲看向将央白抹,“姑娘之前已经打听过我,姑娘好涵养,那些不堪言语一字未提。只是耳闻不如一见,听到的不堪尚可忽略,看到的呢?将央姑娘,”傩舞西洲双手握拳,“覆黑之境落下之前,该看的,不该看的,姑娘都看见了吧。”
将央白抹皱眉,用力点头:“我都看见了,他们欺负你,我把他们都杀了,魂魄也废了,”她拿出自己的匕首,递到傩舞西洲面前,“就是用这把匕首杀的,他们的血很臭,但我这把宝贝匕首却是香喷喷的,你要不要闻闻?”
傩舞西洲看着将央白抹的匕首,这是一把极好的匕首,锃光瓦亮,清晰地倒影出他的脸,他们很喜欢他的脸,每一次不管身上有多少伤,脸总是好好的,像是一具长满蛆的尸体上一朵盛极欲衰的牡丹。
傩舞西洲道:“将央姑娘,我指的不是这个。”
将央白抹坚定道:“就是这个,他们欺负你,你受伤了,身体不舒服,心里也难过,但是,不肯让我哄,也不肯让我抱……”
“不一样!”傩舞西洲声音有些急促,“今日我三弟骂我的话姑娘定然听见了,我跟那些人不一样,我没有被他们下药,没有被他们胁迫,没有被他们绑缚,没有被他们拳打脚踢,我自愿的。我有约便往、浓妆艳抹、殷勤伺候,我……”傩舞西洲看向将央白抹,神色已经难掩难堪,“我不是被他们强迫着侵犯,他们让我宽衣,我就脱了,让我嘴对嘴喂酒,我喂了,”傩舞西洲紧紧握住拳头,“让我用手,我用了,覆黑之境降下之前,我正用嘴……那时候,姑娘是不是也看不下去,才用了覆黑之境。”
傩舞西洲闭上眼睛,又想到眼前是个哑姑娘,他艰难睁眼,艰难看向将央白抹,去迎接她的鄙薄厌弃。
将央白抹伸手掐住了傩舞西洲的脸,手指用力,强行打开了他的嘴,松开手比划道:“你嘴里破皮了,药在哪里?”傩舞西康这个废物,明明知道那些王八蛋会怎么欺负他,竟然忘记给他看嘴了,嘴里两个大口子,一嘴血腥。
傩舞西洲道:“将央姑娘,在下这副皮囊肮脏,这颗心更是下贱,求你别这样,我无地自容。”
将央白抹道:“药在哪里?你再不说,我把那个叫傩舞西康的抓回来。”
傩舞西洲叹息,指导着将央白抹拿来药,自己抹了。
这个姑娘,听他自虐般地说出自己的乞辱之为,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他嘴里或许受了伤。这样的姑娘,合该在天上,合该在云间,合该与明月清风为伴,绝不该将目光落向一片沼泽里污秽的一块泥。
将央白抹比划道:“我能抱你吗?”
傩舞西洲摇头:“不能。”
将央白抹比划道:“那能亲你吗?”
傩舞西洲愕然,用力摇头,乞求道:“姑娘,莫怜我。”
将央白抹道:“那我能握你的手吗?”
傩舞西洲将手缩进被子里:“姑娘,别这样。”
将央白抹比划道:“那天,就是我中了很多箭那一夜,我去找一个人,一个我曾经很喜欢的人,我想他为我疗伤,更想他抱一抱我,可他却说有刺客,将我拦在门外。我很难受很难受,虽然我的伤快好了,可我还是想有人抱抱我,很想很想。我知道你很难受,可你知道吗,看到你这样,我心里也很难受。你若是不想我哄你,你哄我吧。”
傩舞西洲愕然,他从未见过哪个姑娘在絮絮比划了一片哀然语句之后理直气壮砸出了一段歪理。
将央白抹理直气壮比划道:“傩舞西洲,我很难受,你拉拉我的手。”说完,她向着傩舞西洲伸出自己的右手,一副他要是不握,她就不缩手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