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央白抹拼尽全力赶到傩舞府。
宴会厅,殿内锦幔垂落,箜篌婉转,玉笙缠绵,大厅之后有几间暖阁,看似富丽奢华,实则藏污纳垢。
将央白抹趴在屋顶上,一间一间揭开瓦片,既看到权贵的享乐,也看到被欺压者的悲辱,同一副春宫图,有人春风得意身心舒畅,有人强颜欢笑内里凌迟,翻开第四间瓦片,她终于找到了傩舞西洲。
她来晚了,若不是该死的阿尔丹使节,若不是该死的虞殡和消家狗东西,她不会来晚的。
今夜的傩舞西洲精心打扮,格外颓艳,像是修习魅巫之集大成者。他半躺在一张宽大的榻上,衣襟大敞,一只枯爪伸进他衣服里在他腰间摩挲,而他,竟还笑着,眉梢眼角,风情流转。
将央白抹紧紧握着瓦片,青筋浮现,她抬头远远望着巫神殿——巫神,这就是你管辖的天堂与地狱?
傩舞府起了大火,火光冲天,但整个傩舞府的人都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黑夜里不知谁大叫一声:“那个妖鬼,那个妖鬼又来了!快逃啊!”
房内的巫族权贵争相夺门而出,傩舞西洲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四周一片漆黑,周围都是刺鼻的浓烟和哭泣呼救声。傩舞西洲却觉得傩舞府的空气前所未有的清新,如今宴会才过一半,那些要靠药物才能起来的老东西还没来劲,他是能忍,可若是可以不那样,自然是极好的。
傩舞西洲抬头望天,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今夜的月色格外干净。
虽然看不见火,但烟很大,想来火也很大。身上黏腻,嘴里有味道,身后更是胀痛,在这一刻,傩舞西洲发现自己死提着的那一口气松了,他站立片刻,朝着热气最盛的方向摸索着,逆着人流而行。一片漆黑之中谁也看不清谁,别人都在朝着温度低的方向跑,寻找生存的机会,只有他逆流而行,步履坚定,想要重拾生命的尊严。
活着很难,死也很难,今日是绝佳机会。
“二弟!二弟!二弟!你在哪!大哥来救你了!”
“傩舞西洲!傩舞西洲!傩舞西洲!”
“二哥……呜呜呜……二哥你在哪里,这里好黑,央央害怕。”
“洲儿,洲儿……娘在这里,你到娘这里来。”
黑暗中有几道声音格外响亮,焦急的、愤怒的、害怕的、哭泣的。
傩舞西洲朝着火焰的方向伸出手,再走几步,便是解脱,他伸了很久,缓缓垂下,转身,顺着人流走向生路,污浊不堪、无尽屈辱的生路。
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天地间重新有了光明。
傩舞西洲往前走,最先看到的是他的母亲手里拉着他六岁的妹妹,他立刻躲进墙角,整理残破的衣衫。他换了一条路,找到了他大哥傩舞西康和傩舞西恩。
与俊美挺拔的傩舞西恩不同,傩舞西康是一个整张脸上布满刀疤的丑陋之人,不知道是受伤了,还是习惯了,他驼着背,低着头,像田垄间的一只灰扑扑的老鼠。
傩舞西洲看向傩舞西恩:“母亲与妹妹寻我,在南苑海棠门。”傩舞西恩立刻转身离去。
傩舞西康转身朝傩舞西洲弯下腰。
傩舞西洲道:“大哥,我可以走。”
傩舞西康艰难道:“那些东西在体内有多痛,我知道。二弟,是我对不起你,你就让我背你,让我心里好受些吧。”
傩舞西洲叹了口气,由着傩舞西康将他背上马车。
傩舞西康背着傩舞西洲走进草堂,傩舞西洲看向桂花树,竹筒还在。傩舞西康将傩舞西洲放下:“我去拿东西,帮你取出来。”
傩舞西洲道:“不行。”
傩舞西康道:“那些东西不仅难受,对身体亦不好。”
傩舞西洲摇头:“今夜大火,受伤的巫奴一定很多。若是眼下取出来,我将无法行走。”
傩舞西康的声音瞬间哽咽:“二弟,你总是这样,总是把别人想在前面,不管自己受多少苦,多少委屈。”
傩舞西洲道:“大哥,我是大夫,理该如此。”
门在此时推开,傩舞西恩走了进来,傩舞西洲此刻尚未来得及洗漱换衣,他那身极艳丽的衣裳此刻残破不堪,敞开的衣襟里有红痕有咬痕,粘着红白之物,周身散发着腥浊之味,而他的裤子上一片血红,鲜血尚在一滴一滴落下……傩舞西恩看清傩舞西洲现在情状,一拳砸碎了门板:“傩舞西洲,你真脏!”
傩舞西洲没有理会傩舞西恩,起身往屋子走。傩舞西恩一把拉住他:“傩舞西洲,你是不是还知道一点羞耻,不然你不会避开娘和妹妹!既然你还知道羞耻,既然你还知道避开娘,你为什么还要去,你为什么还要去!我真该把娘接过来,让她看看你如今的下贱模样!”
娘?
傩舞西洲闭了闭眼睛,甩开傩舞西恩的手。
“傩舞西洲,我真的受不了你的下贱样子!我不要求你像我那样保护自己,但你能不能学学大哥!你要是自己不敢,我来!”猝不及防,傩舞西恩拔出匕首刺向傩舞西洲的脸,傩舞西洲伸手按在他麻穴上,匕首落地。
傩舞西洲吸了口气,淡淡道:“我不想。”说完,他径自走向内屋。
傩舞西恩还想追过去被傩舞西康抱住,傩舞西恩大声道:“大哥,放开我,让我去打醒这个浪货,打醒这个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