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央白抹成了草堂的夜间常客，草堂的夜不算清静，常常有人，大多都是巫奴，他们白日里要被奴役劳作，往往要到夜里才能来看病。什么病都有，干活受伤的，被主人鞭打或者打断腿的，被主人烫伤的，还有尚未及笄的小姑娘，送过来时，身下都是血……在巫族，巫奴受伤，不论是怎样的伤，哪怕是死，都是没人管的。巫族有律法，但巫奴是私产，在律法之外。
今夜不一样，今夜来的是一个姑娘，模样不算顶美，几分清秀之色，皮肤白皙，双手娇嫩，看上去不似常做活的，她的衣衫是丝绸的，不是巫奴穿得起的。
“十七少。”那姑娘冲着傩舞西洲轻轻唤了一声，语调似涟漪柔柔，满含情意。
傩舞西洲看向来人：“东枝姑娘。”
东枝提着一只食篮，缓缓走过来，放在石桌上：“十七少，我带了些点心，刚出炉，你趁热吃。”
傩舞西洲道：“东枝姑娘客气了，在下并无吃点心的习惯。”
东枝道：“这是十三姨娘亲自为你做的。”
傩舞西洲看了眼食篮，没再说话。
将央白抹躲在暗处，第一次发现傩舞西洲也有像巫寒惊的时候，淡淡的，疏离的，似月色凝了冰。
院里寂静，一声寒鸦从天路过，东枝小声道：“十七少，我想嫁你，你娶我吧。”
傩舞西洲道：“东枝姑娘，在下实非良配，姑娘让大管事再为你相看良人吧。”
“不，你是！”东枝激动地站了起来：“我问过我爹爹的意思，也问过十三姨娘的意思，他们都同意我们的事了。”
傩舞西洲道：“在下无意。”
东枝道：“十七少，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在东枝心里，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好的人。我……我知道你……你那些事情，可我不在意！你我成亲之后，我会求爹爹去求老爷，让他们别……别再为难你了！还有十三姨娘，你我成亲之后，爹爹自然会多多照拂十三姨娘和你的兄弟妹妹的。”
傩舞西洲叹了口气，无奈道：“东枝姑娘，在下确实无意。”
东枝眼泪汪汪道：“十七少，你是不是嫌弃我只是一个管事的女儿，不是正经小姐。”
傩舞西洲苦笑道：“你为东枝，在下为西洲，岂敢轻视姑娘。我只是从未有婚配之念，东枝姑娘，在下此生，无意娶妻。”
“十七少，护护我吧！”东枝跪了下来，“老爷近日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你就当可怜可怜我，给我一个名分，我不想被老爷……我只想嫁你啊，十七少，我从小到大都只想嫁给你啊！”
傩舞西洲道：“东枝姑娘，你若想寻求庇护，该去求夫人，让夫人做主将你许配给她娘家亲信，你爹是大管事，若是你嫁给夫人的人，她一定欢喜，定会促成。东枝姑娘，你不该来求我，我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如何护姑娘。”
待傩舞西洲送走哭哭啼啼的东枝后，将央白抹走了出来。傩舞西洲打开食篮，凝冰的月色又融化了，他温柔笑问：“吃点心么？”说完，拿出三小碟点心。
将央白抹开心得拿起一块啃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睛，色香味俱全。她一边吃一边比划：“你也吃。”
傩舞西洲摇摇头：“你吃。”
将央白抹比划道：“你为何不娶那姑娘？又为何说终身不娶？”
傩舞西洲沉默片刻，轻声道：“将央姑娘，在下的事情不是秘密，你若找人打听，一问便知。”
将央白抹没有听从傩舞西洲的建议去打听他，倒是打听到了另外一件事——阿尔丹使馆已经正式递函给刑部，要求刑部彻查巫族少族长巫寒惊派人刺杀阿尔丹王爷一事。
将央白抹蹙眉，她自认为没有留下证据，不会让人追查到巫寒惊的。但她还是想找巫寒惊确认下，若是真有什么线索遗漏，她会自己补救，不连累他。
听冬小筑，将央白抹才踏入院子，巫寒惊的声音冷冷从屋内传来：“来人，刺客！”
一群守卫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将央白抹气死了——算了，让阿尔丹的人抓这个死洁癖下大牢算了！
听冬小筑。
巫寒惊望着关着的门，感受到院子里的姑娘已经离去。他想起今日殃长老传来的消息：巫神近日有苏醒的迹象，或许便是今年，巫神就会为他指婚。
从听冬小筑灰溜溜逃出来，将央白抹又潜入草堂，绕着月桂一圈，看见了竹筒。
可是！
将央白抹瞪向屋子。
屋里亮着光，傩舞西洲明明在家，为什么不帮她温粥！
砰。
将央白抹推开门。
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下身未着片缕，双腿张开，傩舞西洲正跪在她腿间，举着灯看。他转身看向将央白抹，难得蹙眉露出了些许愠意：“关门，出去。”
将央白抹双手抱臂，杵在门口，动也不动。傩舞西洲站了起来，沉着脸将她推了出去，重新关上了门。
将央白抹看着重新关好的门，心中怒意比烈火还高。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两个都不让她进屋！她是老鼠还是蚊子，她进屋一不偷东西二不咬人，能干什么坏事，凭什么都不让她进屋！
砰。
砰。
两个竹筒砸在门上，药汁和粥洒了一地。
门内的人似乎未被她影响，门里门外，两个世界。将央白抹想放火，把傩舞西洲的草堂烧了，把巫寒惊的听冬小筑也烧了。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将央白抹足够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劈成柴，一排排堆好。但她没有斧头，满树桂花又实在太香。将央白抹取出匕首，冲着桂花树咬牙切齿。
门终于打开，一个女子当先走了出来，她小心翼翼走到将央白抹面前，冲着将央白抹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是个哑巴。
将央白抹比划道：“有屁快放。”
那女子见将央白抹会手语，立刻道：“姑娘，你误会了，我生了病，脏病，傩舞大夫方才是为我治病。姑娘你不要生气。”
又是一只残央，被巫族权贵玩坏了的残央。
傩舞西洲刚巧从屋内走出来，看见院子里对立着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