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服单薄,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紧紧贴裹在身躯之上,白衣转成肉色,肌理轮廓贴衣显露,周遭有百余名男子站在廊下,虽然官服肃穆、道貌岸然,实则不乏好男色之徒,便是小倌馆的小倌都不曾如此暴露,哪有半分储君体面。
风狂雨戾,万物哀嚎,暮钦晋已经冻得麻木,整张脸苍白无表情,但他的眼睛却是平静的,甚至带了些柔和的悲悯和让人难以理解的喜悦。
是的,在快冻死了的此时此刻,暮钦晋的心里竟似回光返照般生出了些许的喜悦——他在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原来真的是暮家人,即便是个旁系,到底还遗存了些许天人血脉。因为他此时此刻满心所思,不是被众人推出来当替罪羊的愤怒,不是被君父无情舍弃的悲伤,不是即将冻毙于此的绝望,他此时此刻竟然当真在诚心诚意地祈求这场暴风雨快些过去,少冲走些庄稼,少毁损些房屋,少死些百姓。
暮钦晋伸手按了按胸口,眼睛又笑了笑,他那么努力地活着,出卖皮肉地活着,出卖自尊地活着,出卖良知地活着,出卖婚姻地活着,那么不择手段地活着,可当苍生有难时,他原来是愿意死的。
暮钦晋又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他原来竟是愿意死的。
暮钦晋抖着青紫的唇,轻声再一次念出《欻火祈晴咒》:“飞火欻火,赫赫阳晶。体统三界,权握四溟。水官失禁,不锁雷城。鬼盗其车,轮脱其平。狂龙未驯,泄雨霖霪。道敕玉文,止雨请晴。阳光发辉,万谷藏云。急急如律令。”
《欻火祈晴咒》《祈晴木郎咒》《南极火铃祈晴咒》《祈晴七转咒》《太阳开晴咒》……他今日已经念了无数遍祈晴咒,却没有丝毫厌烦,每一遍都虔诚无比,愿意为之呕心沥血。
轱辘轱辘的车轴声在暴雨中就像战火中婴儿的啼哭一般微弱,但暮钦晋还是听见了。
是巫憬憬。
巫憬憬会来,暮钦晋一点都不讶异。只是,暮钦晋低头看着被狂风吹成猎旗的衣袖,心里有些无奈——她总该挑一个风小一些的时候来,这般大的风,伞又有何用,这个傻子。
暮钦晋挺直身体,转眸望向声源,看着那一抹紫色身影似雨中丁香,越来越浓,越来越艳,风雨无阻,无可抗拒地走向他,即便双腿不能行,也要顶风冒雨走向他。暮钦晋心中生出深浓愧意,他图她太多,而她图他的,是那般纯粹。
暮钦晋心中苦笑,她的眼光真差,什么都不要,偏偏只要他这个人,他这个灵与肉皆烂透了的人。
这般的傻,活该被他骗。
巫憬憬的轮椅停在暮钦晋面前,她撑着伞努力想将暮钦晋收于伞下。暮钦晋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的伞推回去:“你顾好自己便好,孤无妨。”
巫憬憬的目光落在暮钦晋身上,他的素衣早被暴雨浇得通透,轻薄衣料紧紧贴在他身上,清晰衬出宽肩窄腰,顺着薄劲的腰线,他屈跪的双腿亦修长挺直……这是一副极为好看的躯体,却不该这般狼狈地向人展示。这样的身体,只……只合……巫憬憬的眼睛里生出一些愤怒。
“不应该是,”暮钦晋露出些微差异,转而莞尔一笑,伸手再次握住了巫憬憬的伞,他将伞往下拉,伞面贴着他的颅顶,将二人包入一个只有彼此的世界,方才那些许笑意还挂在暮钦晋嘴角,他好笑道,“孤的太子妃,你不应该心疼孤冷着了,亦或心疼孤跪痛了?为何你的眼睛里,”暮钦晋修长的手指轻轻描绘巫憬憬的桃花眼,笑问道,“满是占有欲?”
什么?
啊!
巫憬憬的脸忽然烧了起来,她方才那懵懵懂懂的醋意自己尚未尝出酸味,此刻被暮钦晋一语道破,又惊又羞,转而又生出浓浓愧疚之意——是啊,她应该心疼暮钦晋的,为何占据她情绪的却是愤怒?
这姑娘,怎么这么好欺负?这张脸再烧下去,雨都要被她烧停了。暮钦晋用冰凉的手背轻轻贴着巫憬憬的脸颊,为她降温,嘴上却不饶她:“想想也是,孤冷不死亦跪不死,却是实实在在被那帮人看了去,别看这帮老东西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却是荤素不忌、阴阳皆合,莫说娈童小倌,便是朝廷里俊俏些的年轻官吏,都不得不雌伏屈从。他们看似目光端肃,心里不知怎么在想孤呢。孤的太子妃会吃味亦在情理之中。”他凑近巫憬憬,压低声音道,“别吃味了,孤好歹是一国储君,他们看得见摸不着,唯独你,孤的发妻,巫氏,只要你肯让孤进内寝,孤任你品玩。”
巫憬憬抬头看向暮钦晋,只见他上挑的眼尾被水汽浸得泛红,平添几分媚意,可那媚意,却并不让她心动。
不是的。
巫憬憬心头满是委屈,不是这样的,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喉咙紧了又紧,愣是挤不出一个字,挤了再挤,只挤出了一个:“我……”话说不出来,眼泪倒是掉了下来。不是的,她不是那样的人。
见自己把巫憬憬逗哭了,暮钦晋泛起些许懊恼,他原本只是不想让她太过心疼,他的手本就还贴着她脸颊,他轻轻摩挲她脸颊,柔声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孤知道你想说什么。”
“巫憬憬,”暮钦晋贴着巫憬憬脸颊的手缓缓下移,像给小猫顺毛一样一下一下轻轻抚摸她绷得比弓弦还紧的喉咙,柔声一字字道,“我知道的,巫憬憬很心疼暮钦晋,看他此刻凄惨情状,心疼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