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晚沅离开后,顾奈脸上挂着的假笑倏地一收,面无表情地向室内走。
三楼,又是三楼。已经数不清谢晚沅第几次提起三楼了。到底是严肃认真地警告,还是有意无意地引导?
顾奈看了眼时间,十一点零四分,日头正足,连阴沉沉的别墅都少了几分死气。顾奈上了三楼。
书房门前静悄悄,瞧不出异样。
顾奈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他背上浮起一层白毛汗,甚至做好突脸的准备。但等待半晌,书房仍旧沉静。
顾奈继续敲门,试探地跟里面打招呼:“嗨喽,有人吗?谢晚沅小朋友在里面吗?谢晚沅爸爸妈妈在吗?”
没有人理他。
顾奈上蹿下跳半天,悟出一个道理:或许书房异象晚上刷新的几率大一点。
他悻悻下楼,各个房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十二点整,他饿了,打开冰箱上下看了眼,蔬菜水果、速冻食品、零食饮料一应俱全。可惜他在这么一个阴森森的地方实在是没什么胃口。他百无聊赖翻了翻食材,突然在冷藏室角落里看见一个黑色塑料袋,长条形的,捏上去硬邦邦,不知道是什么。
顾奈好奇地打开塑料袋,面色骤变,手一抖,塑料袋连同里面的东西一同掉在地上。
一只冻得青紫的断手从袋子里跌落出来。
顾奈看着满冰柜琳琅满目的食品,胃部一阵抽搐,差点干呕出来。
谁这么缺德,把尸体扔在冰箱里!怎么又是手!
想到自己这几天吃食的来源,顾奈顿时面如菜色。
他拍了拍胸口,勉力将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下去,一扭头,惊恐地发现那截硬如棒槌的手动了。
人有两只手,而这是一只左手。同那截右手一般,断口粗糙,想必脱离主体时遭到了极为粗暴的对待。手上伤痕累累,在主人死去后便永久保存,像是某些罪证。
按理说这么僵硬的手没有弹性,可它就是十分灵活,甚至不需要借力。微风一刮,它就袭上顾奈面门。顾奈来不及躲,下意识伸手去拍它,可那僵硬的五指竟然还能弯曲,它细长的小指勾起来,用温温柔柔但不容置喙的力道,勾住了顾奈的小指。如果这是一只温度正常、色泽正常的手,两只青葱如玉的手勾缠在一起,总显出几分暧昧缠绵的味道。
可勾住他的是一只死人的手,并且无论如何摔打、猛撞,都无法挣开。
顾奈身体一软,靠着流理台滑下,颤声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来找点吃的,当然没有要吃你的意思......我要是知道您在里面绝对不会过来......”
他哆哆嗦嗦说了一堆祈求的话,手动也不动。顾奈缓慢站起来,想跑到卧室联系谢晚沅。可他一回头,看见客厅的景象,汗毛又竖起来了。
天不知何时黑了,客厅里各处都燃起了灯。光晕是橙黄色,看起来竟十分温馨。
客厅里站着一对年轻的夫妻——顾奈下意识就觉得他们是一对夫妻,甚至觉得担任丈夫角色的有些眼熟。
两人相对而立,男人拧眉抽着烟,女人竖目叉着腰,剑拔弩张的气氛与暖黄的客厅格外不搭。
“你能不能好好管管他?我一不在他就出去跟别的孩子野!”
“小题大做!都是附近的孩子,至于说话那么难听吗?”
“什么叫我小题大做?他现在学习成绩退步了,都是被那些野孩子带坏的!你倒是轻松,什么都不用管!”
男人吐掉烟,十分不耐烦,“那你说怎么办?!”
“罚站!”女人调转方向,突然望着顾奈,怒吼道:“谢晚沅,你给我把衣服脱了,站到厨房去!”
顾奈心脏漏跳一拍,几乎以为她发现了自己。下一秒,一个穿着臃肿的糯米团子慢吞吞往厨房门口挤。
顾奈此时才发现无论大人小孩,每一个人都穿得很厚实,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能看见外头鹅毛大雪洋洋洒洒,显然是冬季。
谢晚沅与顾奈擦身而过,此时他还是正常小孩的相貌,小小一团,玉雪可爱,绕是顾奈这样不喜欢孩子的人,看见他也不免心生怜爱。
他绷着小脸,满面阴霾,动作缓慢却很有条理地剥去羽绒服、毛衣、贴身内衣,然后是外裤、秋裤,只余一条小小的内裤,就这样赤条条站在流理台转角的地方。
顾奈震惊,下大雪的冬天,让一个看起来才几年级的小朋友光着身子站在厨房,这真的是亲生的么?
他几步走过去,试图跟谢晚沅搭话,可谢晚沅不闻不问,似乎听不见。
他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好像是两个时空重叠了,但另一头、来自十几年前的谢晚沅却感知不到他。谢晚沅只顾着埋头,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一个劲儿地在大理石流理台侧刻着什么。
顾奈感觉到勾住自己的小指松开了,刹那间朦胧暖黄的光影褪去,小小的谢晚沅消失不见,客厅里只有下午三点的天光,刚才的一些仿佛只是梦。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即将掉下去的断手,自己却愣住了。
“啧!”他嫌弃又畏惧地把断手小心翼翼放在流理台上。
视线一转,他瞥到了转角处。尽管过去了十几年,但流理台的样式还是老一套,应该没有更换过吧?
他想了想,缓步走过去,回忆起谢晚沅下手的位置,似乎是在台子的侧面、柜门上方。
这真是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顾奈弯腰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块地方找到了歪歪扭扭的几道刻痕,只是被时光摩挲,有些模糊不清了。
顾奈眯眼仔细辨认,待看清的一刹那,头皮仿佛过电一般,酥麻起来。
——我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