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砚尘居于人群之后,隔着重重人影,无声旁观中央的魔将,游刃有余地应对刁难。即使他面前是一群随时可能暴起的老怪物。
他最初不明白,白庆忌用年轻一辈威胁,根本不是长久之计。魔宫那头只要有些许松懈,他们正道的大能随时可以一举攻破,届时死的死、伤的伤,不还是一样的结局。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复出的下一刻,柳砚尘便了悟了个中奥妙。
叶灼不在此处,在凌戊追去的东方,白庆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拖延正道前往凌戊处支援的时间。
当奥妙被参透的那一刻,柳砚尘浑身一颤,灵台清明。
上次......还是很久以前,尚未消失的云溯告诉他一些远远超出认知范围的事实。
至今柳砚尘并不能完全消化,但他清楚一点——他那个路边捡来、从小养到大、任他揉捏使唤的徒弟,根本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凌戊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按自己的意志,操控世界,甚至于他这个师父。
奇怪的是,柳砚尘最先感受到的并非愤恨,而是一种不甘。
不甘的是,原来世界之外还有更强的力量存在,而他太过渺小,竟然从未意识到;更不甘的是,为什么他从没有过成为世界主宰的可能?
就连他那无欲无求的师弟,都是这个故事里至关重要的角色,而他呢?
他在世界的哪一个位置?只是一个过客?即使成了万剑山掌门,让万剑山逐渐向天下第一派靠近,也只是世界的旁白而已?
就连他一生耕耘的门派,在凌戊眼里只怕也是朝夕之间就可灰飞烟灭的耗材。
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此次一路跟随到魔宫,柳砚尘是怀着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的打算。
但是,当他再次接触到凌戊,心底十余年的不甘怨恨再次滚起,那点世俗又精致的算计全然被他抛到脑后。
除去被主线排除在外的憋闷,柳砚尘竟还体会到一股从心头油然生出、似蚁群般密密麻麻攀上心脏啃噬的酸痛。
那是他不得不想到凌戊时,必然泛起的感觉。被欺骗、被玩弄人生,这些事实让他一遍又一遍地自我怀疑。
是他的问题?不,永远不可能是他的问题。
正魔两道僵持,留在这里一时不得结果。凌戊实在太过危险,他......
柳砚尘找到了理由,即使脑中仍然混乱,却没再犹豫,甩袖朝着东边而去。
他感受到人群中央的庆忌将军投来打量警惕的目光。
或许是因着云溯和他们少主那点众人都知晓的关系,又或许是无法分心,白庆忌没有阻止他离开。
柳砚尘一咬牙,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岸边,路上所见触目惊心,狼藉一片,待他来到风暴的中心,正巧撞上一幕:
飓风之中,凌戊的长刺擦着满身是血的叶灼颈边命脉而过,而叶灼则一剑穿过凌戊的胸膛。
柳砚尘下意识破风而入,冲上前去。
他想起凌戊从天道盟后来赶上大队伍时,一直捂着心口脸色发白,像是被人击中一掌受了伤,而今,叶灼是在他受伤之处再加一击。
死斗的二人同时察觉柳砚尘靠近,叶灼双瞳骤缩,完全没意料到柳砚尘会在此时来到;而凌戊的反应则要复杂得多,他无法预料,也不敢相信柳砚尘此时会做出帮他的举动。
眨眼间,清新的生机自二人脚底升起,藤蔓将凌戊一把推开,并迅速缠绕,试图控制凌戊。
凌戊当即怒不可遏:“你!!”
无论是作为万剑山首席弟子、还是执行任务的智能体,凌戊都没有过现下怒气难止的时候。柳砚尘竟不知怎地有些心虚,但立刻又冷下脸,近乎理智地站在他和叶灼之间。
其实在刚看到凌戊的一刹那,柳砚尘的剑已然出鞘一半,险些朝着叶灼而去。
柳砚尘闭目,又睁开,他庆幸于自己的理智。
叶灼再是魔修,再是勾.引他师弟的祸根孽胎,再是将来正道最大的对手、比前任更加危险强大的魔尊,也终归和他是同一个世界的耗材。
凌戊不是。
“你知道你原来是什么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背叛的是什么吗?!”
他的沉默似乎彻底触怒了凌戊,凌戊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
“你身后的那个杂/种,想要毁了我们所有的心血,毁掉这个世界本该拥有的一切!我刚才捏断了他所有骨头,只差将他扒皮抽骨,结果还是中了他的招,无法恢复锚点。而你!现如今竟然站在危险因素的同一侧!”
柳砚尘心下震动,面上却依旧极力维持镇定:“你弄错了,从你离开万剑山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以前......从我带着你踏入山门的时候,我就没有任何帮你的必要。”
“你什么意思?”
凌戊怒极反笑,单手捂着脸发出瘆人的笑声,又骤然将手拿下,露出近乎狰狞的五官,步步逼近,将柳砚尘生出的藤蔓步步踩死,而他心头淌出的血液,正滴在枯萎的草木之上。
“我三次救你,让你活下来,甚至你的生命都是我给的,你什么意思?”
鬼魅般的身影已然到了柳砚尘身前,柳砚尘能感受到,胸口的伤正让凌戊的力量极速流失,但对他合体中期的修为依旧是全面压制。
柳砚尘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身前步步靠近、身量与他相差无几的男人身上攀升的危险,本能地调动全身力气防护。
然而,所有一切都被能够腐蚀一切的毒土吞噬。
“你在和我谈什么条件?”
柳砚尘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凌戊两指迅疾遏住了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