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钟玄朔预料的是，他这一世的师门中人竟一个都没有离开灵溯派，倒是他们，对钟玄朔的回归有些意外。

虞照微阴阳怪气地道：“哟，这是谁啊……”

大师哥裴济道：“六师弟，你怎么回来了？”

谢尽梧最为激动：“师弟！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们、离开灵溯派的，你真的回来了！”

就连一向对他没什么好脸色的三师哥晏辰也道：“你竟回来了。”

看来，仙盟大殿上白烬宣布他是其弟子一事还未传到这里。他不由自嘲一笑，自己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当日在场的世家之人谁会多看他一眼？

钟玄朔问：“师父呢？”

裴济道：“去主殿议事了。所有的师长都去了，和……那一位。”

谢尽梧凑过来问：“六师弟，你当时不是和白师长一起调查门内魔气之事吗？你们关系应该不错吧？那你岂不是能借此进仙盟啦？”

“岂止是不错，”虞照微拖长了声音道：“上回我刚一提到白烬，他就那个样子，事后想想，真是不正常。”她显然已经完全走出在凌云阁被他吼哭的阴影。

钟玄朔没理会他们两个，道：“我去寻他。”

他正要往外走，就见叶照临从外面走进来。

“小六。”叶照临道，“来。”

*

二人进了内室，留下其余四人在外面。

四人闲聊一阵，话题自然在许久未归，又突然出现的钟玄朔身上。

虞照微断言道：“师父定是恼了他了。他到处乱跑，一点都不听师父的话，让他担了多少心！不重重惩戒一番怎么行？”

晏辰却道：“你信不信，师父还是会宠着他？”

“师哥你闭嘴！”

“师妹，你这么生气做什么？”晏辰笑一声，道，“你好像尤其不喜欢六师弟，为什么？因为你总是觉得师父更关心他？”

“嘁，”虞照微脱口道，“我会在意这个？”

“师妹啊，”晏辰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道，“在不在意，只你自己知道。”

虞照微愣了一瞬，随即涨红了脸就想反驳，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开了。

钟玄朔和叶照临走出来。

叶照临道：“今日有一事我要宣布。

“今日之后，钟玄朔不再是我师门弟子。”

*

是日一早，白烬独自一人前往青冥山。

她长成于此，化形于此，这里存着她的“本初”。因此，想要再造一个原来的她，也只能在这里。

清冽的瀑布水落入山后寒潭，激起的水花在清晨的日光下闪出金色的光，仿若碎金溅玉，璀璨夺目。

早在多日前，她就引了青冥山中水木灵气入这寒潭之中，经寒潭水蕴养，得到了一具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躯体。

今日，她是来换回原先的身体的。

白烬走近寒潭，神魂之力如细丝般探下去。

水下深处，她曾经的躯体仰躺悬浮着。闭着双目，面容恬静，仿佛陷在深睡之中。

这具躯体陪伴她走过三百年，在她心中，那就是她自己。

现在，她看着自己悄然无声地躺在寒潭水中，心底不由生出奇异而难言的怅惘。

——今日之后，“青焰”就会被她留在这里。

不论是青焰，还是白烬，她都舍不得抛下。而今记忆尽归一体，她也必须作出选择。

白烬缓缓走入寒潭。

冰冷的潭水灌入衣袍之中，刺骨的寒意顿时蔓延至全身，她却似浑然不觉，动作没有一丝滞缓。

她的身体一点点没入寒潭之中，直至完全消失。

寒潭下的空间比岸上所见大得多。昏暗朦胧中，“她”未着寸缕，以一种极放松的微仰的姿态悬躺在水中。

白烬靠过去，伸出一指触上“她”的额心。

刹那间，四面无数的光点亮起，以相同的频率开始闪烁，一明一灭，仿若呼吸。

金色的光芒经由手指，自“青焰”的身体流入“白烬“体内。

白烬的意识渐渐模糊，眼睫不由自主地垂下去，点在“她”额心的手臂也缓缓落下。

片刻后，对面，“她”的眼睛倏然睁开。

手指微动，四面的光点便都汇聚而来，在她的周身化作一件轻薄的衣衫。

她接住青焰的身体，最后抱了她一次。

而后，青焰在她的怀中开始散灵，肉身渐渐消散，化作灵力融入水中。

直到……彻底消失。

怀里已经空了，但她怀抱的动作滞在原处，低头怔怔地瞧着那空落落的地方。

从此以后，青焰就只存在于她的心里了。

片刻后，她从这情绪中抽离，开始上浮。

“哗啦——”

有人跳入寒潭之中，在水面之下搅起无数翻滚的气泡。

*

今日一早，钟玄朔去留云峰寻白烬，却只看到了她离开的背影。他忍不住跟随上前，本想追到她面前去，却不知怎的始终不敢上前，就这么看了一路她的背影。

他甚至想，就让她发现他吧，若她不允许他跟随，他就要反问她，为什么从前可以，现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