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已经亲口向所有人宣布,他是她的徒弟吗?
然后,他就见她来到青冥山中。神界的威压陡然降下,身上大半的灵力被压制,他勉强隐匿起自己的气息——但这绝不可能逃得过她的眼睛。
钟玄朔几乎笃定她早已经发现了他,但她始终没有回头。
白烬显然对青冥山中的一切极为熟稔。后山地势复杂,植被遍布,她一路未作停顿,径直走到一口承接瀑布水的寒潭旁。
他看到她在潭边停留了一会,而后走入了水中。
他的神识之力受限而无法使用,无法得知她在做什么,只能听声辨认。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瀑布的水声哗啦啦地响在耳畔,除此以外,似乎再无什么动静。
心中渐渐滋生出恐惧,眼前倏然闪过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爱、没有恨,只有麻木和空洞——那是一双对未来毫无希望的眼睛。
曾经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见到的她都是这样的。
心神一动,身体已到了寒潭旁,纵身跃下去。
入水的瞬间,他就在翻滚的气泡中看到了白烬的身影。她立在水中,一袭轻纱似的衣裙飘动着,如梦似幻。
她背对着他,头颅微垂,仿佛凝视着什么。
他向她游去,转瞬间就来到她身边。
水下并非全然昏暗,有几缕阳光从水面上折射进来,形成一片跃动的光斑,正擦过她的后背。她身上轻薄的衣衫在水下几乎半透,他由此看到,在那层轻纱之下,有一株枝叶繁茂、花瓣舒展的花。
乍一看,还以为是轻纱上的花纹,但钟玄朔一眼看出,那是青焰后背的印记。
他曾问过青焰,这印记是从何而来,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说一直都有,应是胎记。他还开玩笑地说,说不定前世她就是一株这样的花,不慎被人采摘下了许多叶片,因此这一世身体才会这么弱。她说,才不是,她没有前世,算命的先生都说,看不到她的前世。或许她本就是一株花,得了机缘才化作人。所以她没有从前的记忆,没有前世,也不会有来生。
他说,不会的,他会帮她找回记忆,而且他们要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
但在这时,面前之人转过了身来。他终于看到了她的面庞。
是白烬。
她的后背,也有相同的七叶花印记。
*
二人在水下对视了一会,一时间,谁都没有动作。钟玄朔的心砰砰地狂跳起来,一些独独对她才会有的特殊感觉终于在此刻充盈心间。
不是厌恶,不是憎恨。
而是……被他压抑了很久的……心动、悸动、冲动。
白烬挪开视线,开始上浮,钟玄朔跟随在她身后。
二人先后浮出水面,再一次四目相对。
白烬的面庞在山间清新的空气中清晰地显现。
日光为她白皙如瓷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也为她添了几丝生气。她的两颊上贴着几绺湿漉漉的发丝,水珠沿着脸庞的轮廓滚落下来,一切都是湿润的——她,还有这氛围。就连她的眼睛,也不再是漠然的,仿佛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
他多想……不管不顾地靠近她,溺在这朦胧的水汽之中。
……这情景似曾相识……数月前,他们二人一同穿越冥渊,浮出水面后,他就生出过这样的邪念。
当时,他还需要告诫自己,她是恶人、是仇人,他不能……想都不能想——他绝不要做一个卑劣之人。
但现在,他不会这样想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抵抗这样的绮念,只能移开目光。
*
白烬对他的出现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之色。钟玄朔由此笃定,她早就知道他在尾随。
她若是厌恶他,又为何要这么做?
难道她……
白烬走上岸,边走,边用灵力蒸干衣裙和头发,化出鞋袜。看向他时,眼眸中的水汽消失了,只剩下陌生的疏离。
“她被我留在了潭底。”
她口中的“她”指的是青焰。
“……什么?”钟玄朔仿佛一时无法理解她话中之意,可他读懂了她的眼神,那双眼中没有温度,只有漠然、空寂,仿佛……目无一切。
她变了。
寒潭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身体由青焰换做了白烬,那情感和记忆呢?
“她被我留在了潭底。”
她是否是在告诉他,除了身体,属于青焰的所有记忆和情感,也被她留在了那里?
他猛然明白过来,她就是想让他亲眼看到她由青焰变成白烬,好让他认清楚,他的妻子,已经不在了。
——她从来没有承认过她们是同一人。
他可以问得再清楚一点,她究竟是不是这个意思?
可他真的敢听她的答案吗?
他们二人之间,承担不了那个结果的,从来都是他。
在她因反噬而昏迷时,他曾想,他再也不要离开她。
现在看来多么可笑。
因为,一切或许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就如当年他作为弟子对她的爱慕一般。
她根本不需要。
“我明白了。”他终究没有等待她的答案的勇气,“今日,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今日,他本就是来向她辞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