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世家之后,天色已晚,司吏来报说外面还等着许多人,个个都说今日非要见她不可。白烬将他们的名号一一听过去,最后只留下几个,让其余人等全部回去。
于是白烬迎来了今日最后一批访客:封常弈师门三人、方扶苍、阙郁、木灵、戈雁卉,还有去而复返的伏慕青。
梵音城守城之人,除了钟玄朔,都在仙盟的大殿上聚齐了。
如当日一般,封常弈走在最前面,亦是她第一个开口:“青道友。好久不见。”
白烬笑着道:“好久不见。你是第一个这么叫我的。”
“白前辈,”封常弈向她行了一礼,“虽然久仰你的大名,但我们认识的、在梵音城中同我们生死与共的,自始至终都是青焰罢了。”
“常弈……别这么说……”身后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
白烬问:“你们怪我吗?——或许,青焰只是我的伪装。”
几人摇头。
几人不知如何反应。
闻焕目光殷切,道:“不。我能感觉得到,你一直都对我们真诚以待。”
封常弈开口道:“其实,在外面等你之时,还有刚进来的时候,我确实……有些不满。我想,你说不定是一直在骗我们。可我想了半天,竟找不到一个证据……
“闻焕是对的,我也相信,你在我们面前从不作伪。至于你为何有另一个身份,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白烬见了一天戴着面具、各怀目的之人,骤然听到这样不加修饰的剖白,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再度变成了那个眼里心里都只有世间一切美好的年轻修士。不由笑起来,道:“多谢你们。”
他们像朋友一般聊起来。同前面的人不同,他们几人来见她,不是为了打探消息,亦不是为了争取利益,他们只是为了来看看她。
除此以外,他们还想帮她。
本着对青焰的信任,他们相信她所说的话——此间世界危矣,他们想为此做些什么。
白烬最终没有告知他们真相。
只说:要更加勤于修炼。
离开之时,闻焕回头看她,观其神情,好似有许多不曾说出口的话。封常弈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拉走了。
白烬心中滚过一些难言的情绪,转头对陆云迦道:“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嗯。”陆云迦点头。
“只待做完那件事,就可以去了。”
*
是夜月色极美,白烬处理完一堆杂事,踏着流银般的月色,走回她在仙盟内的临时居所。
到门外时,她听到远方传来悠远的钟声。
恰至子时。
一个人影静静立在门外,显然已等了很久。
月光打在他的半边脸上,一半明亮如白霜,另一半则完全隐在阴影里。
“怎么还没有回去休息?”白烬停下脚步。
“我在等你。”钟玄朔声音平静,“从前,我们不就是这样生活的吗?”
他指的是前世,他们还是师徒之时。
“你还记得。”白烬叹道。
她始终记得,每一次她回留云峰,都能看到他熟悉的身影,或坐或立,或吐纳灵气,或练剑,但永远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出现——他在等她。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可记得又如何?现在不再是从前了。
“我曾一度想要忘记。”钟玄朔缓缓道,“但最终还是记起来了。”
他平静的话语下,仿佛潜藏着巨大的空洞。
白烬道:“若这过去令你痛苦,就忘了吧。”
“你觉得是我想要放弃那段过往?”钟玄朔问,“你会这么想,是不是因为在你的眼中,那段过去从来无关紧要,而我,也从来只是个无足轻重之人?”
这质问很熟悉——半年以前,他们一同调查灵溯派中魔息时,他就如此质问过她。
这就是他的心结?
若能解开,他会释怀吗?
于是白烬道:“我从未这么想过。”
“证明给我看。”
没做过的事,要她如何证明?白烬不禁生出些被冤的不甘,蹙眉道:“我无法证明。而且,若真要计较,你才是先想远离的那一个,不是吗?”
“是你先抛弃我的!”他忽然激动起来。
“我何曾抛弃过你?”白烬不由脱口问——这控诉令她实在不解。
“你亲口说,你要我搬离留云峰,你还说,你要……”他忽然住了口。这个时候,为何自己还要计较呢?
他想要的都得到过了。
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如今,只要她说了那一句“从未这么想过”,就够了。
氛围一下沉默下来。二人之间,唯有晚风和月色在流动。
良久,钟玄朔道:“师父。既然你还认我这个弟子,那就用我吧。”
“不要再妄动你的力量,把你想做之事都交给我。你要集结世间全部的力量来对抗魔,还差什么?妖族尚未表态,凡人一无所知,上界高高在上,邪修魔修或趁机作乱……我愿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但求,在你心里,还有我的一席之地。”
*
天衍宗。
自从雪域大会上,时晏被当众揭穿舞弊,第三的名次被姜凝拿到,灵溯派和天衍宗弟子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之后几日内,双方之间摩擦不断,矛盾逐渐尖锐。
直到这一日,终于有人喊出了那句“从我们天衍宗滚出去!”
这句话恰被路过此地的从断秋和天衍宗宗主沈英听到。那个年轻的修士当场被罚去后山禁足反省。但从断秋面色凝重,思量片刻后,对沈英道:“师兄,我想,我们是时候该离开了。”
翌日,全体灵溯派弟子收拾好行囊,一齐离开天衍宗,返回他们曾经的家——
灵溯派群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