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白烬从蒙昧中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在创世者的操控下做了什么后，她开始计划反抗——她要杀了创世者。

可惜，失败了。

创世者拿她无可奈何，却又必须利用她的能力。遂剥夺了她全部的记忆，将她投入世间。

她从天外落下，化作一颗种子。

七叶花的种子。

那些虚影，是她写下的真相，亦是她最后的挣扎。但创世者不允许她留下任何记忆，最后，所有她妄图抓住的东西都随着花瓣的凋零而散落大地，无人能解读，也无人能将之收集复原。

后来，她被白酩拾走，种在花园之中。

那朵被灵力灌溉而长成的红莲之中应有她的一部分记忆，对现在的她来说或许已经不再重要，但她必须要拿回来。

听完白烬的叙述，庄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才抬头看向她，道：“我没想到，这样的真相，你会s愿意告知我。”

“我没有将创世者需借助我来灭世的事实公之于众，确实是担心世人无法接受，从而令格局更为动荡。但终有一日他们会得知此事，世界若要继续存在，世人就必须相信我这个身负灭世之力的人想要保护他们。您已是当今世上阅历最多之人，若我连你都不敢告知并信任，日后如何让其他人信服？”

“你这是把世间安危都系于你一身啊……”庄珩叹道。

“不论我管不管，这世间安危原本就在我身上。”白烬道，“我应当为此负责的。”

庄珩无法再说什么。肩负整个世界毁灭与否的命运，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但作为这世间的一员，作为苍生之道的践行者，即便知道肩负起这责任有多难，他不可能劝她放下这责任。

良久，他道：“多谢您的信任。”

“前辈客气了。”

室内沉重的氛围没有散去，二人沉默一阵，庄珩忽然笑了，像是释然，像是自我宽慰：“今日，我多年的困惑都得到了解答，已再无遗憾。我也该离开啦。只是在此之前，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庄珩道：“容栩前辈已飞三百年，因母亲的缘故，我一直记挂着他。若您前去上界之时见到他，可否将这段真相告知？我想，他一定也一直记挂着。”

“自当如此。”白烬也笑起来，“他是因我而生出执念，我该替他解开疑惑。”

“多谢前辈。”庄珩站起身，深深地行了一礼。

在庄珩转身离去之际，白烬道：“您刚才说，是因心中执念才坚持至今，此话不对。

“苍生之道，不在追求道法的高深，亦非执着修为的高超，而在行利苍生之事（）。在下界人眼中，上界虽好，可离苍生太远了——您就是如此想的吧。否则，您为何会放弃飞升，坚守于此呢？”

庄珩回头，对上一双平和而带笑意的眼睛，“我还年轻时，无情道盛行，有大爱而无小情是公认的飞升之理。当时，人人都想成仙，人人都修无情道，我亦不能免俗。

“可我修了数十年，毫无进益。

“后来我省问自身：我真的想成仙吗？我真的想去那遥远的上界吗？我才终于想起，其实我从来就不理解也不认同无情道的理念：有大爱而无小情——若无小情，何来大爱？

“于是我弃了无情道，转而修苍生之道。

“它注定是一条无法飞升之道，可我甘之如饴。

“转眼百年已过，如今修苍生道之人越来越多，我是真的感到高兴。

“那一日，我在闲庭中见到了你，在看到你的眼睛的一刻，我就知你适合修行此道。

“今日再度相见，我更确定当日我没有看错。

“前辈，您已知晓这世界的真相，却仍坚守此道，这才是我继续坚守的底气！

“我这一辈子，知足了！”

他说完，大笑着转身离去。

*

白烬的下一场会面是和她昨日宣布的十个常驻席位代表。这十个席位均为修仙门派，均匀分布于东南西北中各区域。

其实质疑者所说不无道理，许多仙门的背后还是世家，但相比世家这样以血缘关系为纽带构成的排他性势力，仙门还是好得多。时间紧迫，她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这十个常驻席位的提名由她、从断秋、谈墨、谢泠音共同商议提出，他们虽只有四人，但足够了解修仙界全部门派的情况。

名单公布的第二日，即今日，所有门派就都派出代表赶来了金台山。

现在这些人都聚集在大殿内，大部分人她都认识。她还在其中不出所料地见到了那几个权势滔天的世家中人，对此，她不置一词——这很难避免。一方面，仙门中的高位者本就大多出自世家，另一方面，世家也并非都是恶人，他们有才干，有能力，同时也想谋利，等到他们发现这里难以谋利，或许就会主动离开。不过到那时或许已经晚了。

——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战争，就要来了。

谁人都心怀侥幸，认为出生于和平时代的自己不会碰见战争，但等那一日真正到来的时候，谁都逃不掉。

这场会面用了极长的时间，等到结束时，已经是午后了。

负责通报的司吏询问她是否需要休息，她摇头，示意直接开始第三场会面。

钟玄朔想要上前制止，不过一步都没跨出去，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这次要见白烬的人是世家。

修仙界东南西北中地域各有几个权势煊赫的大世家，加起来共有十五六之多，现在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来到了这里。

沐氏、百里氏和陈氏的遭遇如阴影一样笼罩在他们的头上，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心中对白烬大举排斥世家的举措都有不满，乌泱泱走进来的人群里，没有几个人脸上挂着笑容。

当这么多个怀揣同样情绪的团体聚集到一起，而对面只有区区的一个人时，氛围就变得危险了起来。

陆云迦和钟玄朔不由绷紧了神经和肌肉，但见白烬的神情毫无变化，一丝倦怠或紧张也无。她站在殿内高出地面的台阶之上，静静注视着来人。

白烬注意到一群醒目之人——人数尤其多，均着华丽而醒目的紫色衣袍。

是伏氏。

十个常驻代表中就有伏氏族人，那是个被推出来的旁系，白烬并不熟悉。但来参加这场会面的，都是伏氏的掌权者。

为首之人是家主伏廷云及其妻子，他们二人身后跟着家族七位长老，还有三个熟人：伏倩云，伏慕明和伏慕青。

伏家的长老会共有七人，这是全都来了。

陆云迦也注意到了他们，不由面露愠色，他最清楚凌云阁动乱当夜，伏家都做了些什么。他没想到，他们竟敢来见她。

大殿内很快变得拥挤，各家掌权者陆续走到人群前，由来自中部地区的苏氏家主打头，各家族家主依次向白烬行礼，并介绍自己——殿内凝重的氛围中生出了一丝尴尬，从前都是由司吏介绍各人的名号和身份，今日他们面前只有白烬一人，旁边两个男修不知是做什么的，竟毫无眼色，只能由他们自己报上名字。

这就是白烬给他们的下马威？还真是好大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