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烬会见的第一个人是庄珩。
这第一的次序,倒不是按他的辈分排出来的,而是因为他的确是这一批来见白烬的人中到得最早的一个。他在昨日大殿集会结束后就同小吏说要见她,不过白烬陷入昏迷无法见人,他就一直等到现在。
“抱歉,让您久等。”白烬颔首道。
“无妨。”庄珩站起身,笑道:“我该称呼你为白道友,还是青小友?”
庄珩成名日久,白烬入世三百年,也在一些场合见过他,但二人仅在凌云阁闲庭有过一次真正的会面。但谁也没想到,再次相见,庄珩还是德高望重的清极师祖,白烬却不是原来的青焰。
“前辈,当日我并非有意欺瞒。”白烬歉然道,“那时我的的确确以为自己是一个初涉修行不久的年轻修士,让前辈见笑。”
“诶——怎么会。”庄珩笑着摇头,“当时我瞧得分明,你眼神清澈,哪里有半分算计和欺瞒?”
“前辈不怪就好。”白烬道。
“前辈这个称呼我可担当不起——”庄珩道,“若我没猜错,你到这修仙界的时日应和我差不多,年纪上我都不一定当得上你的前辈,在修为上,就更不必说。”
白烬回忆道:“我入凡间是在神魔大战结束后不久,但实则百年前就已降世。”
庄珩道:“我生于神魔之战中,距今已有三百三十四年,如此说来,我该唤你声前辈才是。”
二人都笑起来。
寒暄过后,庄珩正色道:“我来见你,是为确认一件重要之事。”
“我必知无不言。”
“听闻雪域大会上,你提及天外。说,最初的魔是一个天外之人的负念,那个人创造了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而你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
“是。”
庄珩若有所思,喃喃道:“如此,都对上了。”
白烬问:“这么说,您相信我所说的?当日我虽公布了此事,但这几日来看,相信的人并不多。”
她有时也想,这样也好,什么天外、创世、灭世……世人若相信存在这样绝对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力量,且它还时刻想要毁灭这个世界,并不一定是件好事。
庄珩点头,道:“我相信。因为,我或许曾……窥见过一点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的视线放向远方,似回忆起极为久远之事。
“你也在这世间行走多年,必然知晓容栩。”
容栩,修仙界千百年来唯一一位以画技飞升的大能,他留在下界的最后一幅作品,就是《山河不系图》。
白烬点头,“是。容栩,听闻他凭画技,在神魔大战爆发前就已飞升上界。”
“容栩和我母亲是忘年交。当初他飞升后,在世上还留有不少画作,其中有部分就由我母亲保管。我很小的时候,就听我母亲讲过他的事。她说,容栩前辈极其痴迷作画,为了画出最动人的画作,他年轻时经常在世间各地游览观光,风餐露宿也不辞辛苦,只为将心中之景画出。
“但某次他从某地游历归来,突然就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三个月闭门不出,不吃不喝,只在房中作画。
“在那三个月内,他只画了一幅画。”庄珩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视线重新落在白烬身上。
白烬接道:“《山河不系图》。”
“是。世人谣传那是他飞升前所作,实则不然。那时距他飞升尚有五十余年,《山河不系图》就已经诞生。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谣传,是因为容栩前辈直到飞升前才将它公之于众。
“世人只当他是因作了这幅图才得以顿悟飞升,他们相信其中蕴含着玄妙的大道真理。所以这幅画一现世就受到了极大的追捧,无数人想通过观摩它得知其中的秘密。也正是因此,它很快就不知所踪,我的母亲苦寻多年,也找不到它的踪迹。
“后来,因慕青拜我为师的缘故,我才得知它被藏于伏府。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庄珩讲到这里,忽然笑起来,道:“原谅我一不留神就讲了这么多话,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和人谈起这些事。”
白烬道:“不妨的,我对这幅《山河不系图》也颇有些好奇。”
庄珩点点头,“是了,我听说,当日在凌云阁,伏夫人给你们看了那幅图。只是她的目的实在不纯,竟想借此画来达成,实在……”庄珩闭目摇头。
“是慕青跟您说的吧。”白烬道,“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因为这件事,这段时日想必十分不好受。”
庄珩的眼中流露出些许心疼,“这孩子生在伏家,也是苦了她了。从小到大,她被逼着做了太多她不愿做之事。”
白烬宽慰道:“她身体虽弱,性情却坚韧,相信她定能成长强大起来的。”
“借您吉言。”
庄珩又道:“因慕青的缘故,我也有幸看过一次《山河不系图》。
“但当我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恐怕这世上不会有人理解其中的含义。
“若世上有人能看懂画中含义,那必然是因为他早已掌握此画想要传达的讯息,而非必须借助那幅画。
“白道友,我相信,你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