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逢摇头道:“只听栖影叫他‘申大哥’,我便也跟着叫了。至于全名是什么,我却不知道,也没问过。”
线索就此断了,三人都陷入沉默。
乌云遮日,一场大雨将要降下,洗涤满目愁云。
梅如霰将阿逢送至旅店门口,他们前后而立,错开了半个身子。
阿逢看着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江湖人,不觉蹙起眉头,拱手道:“此处鱼龙混杂,姑娘还是收拾一下,随小的搬去军营住吧。”
“无妨。”梅如霰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鱼龙混杂处,才更能看到一些别处看不到的景致。”
阿逢坚持道:“可这里终究不太安全,要不,小的派些人过来保护姑娘吧。”
“不必紧张,你家姑娘身手还可以。若真有事,正好可以练练手。况且,母亲派了人暗中保护我,不碍事的。”
梅如霰笑得舒朗,打消了阿逢的疑虑。
“那就好,若有什么事,姑娘随时派人来军营找小的。”
“好。”梅如霰应下。
“对了,阿逢——”梅如霰忽然问道,“我一直还不知道你的全名,你姓什么啊?”
“姓氏并不重要。”阿逢回道,“我叫‘逢生’,‘绝处逢生’的‘逢生’。姑娘还是叫我‘阿逢’吧,好听也好记。”
“逢生——这个名字真好。”梅如霰又问,“你今年也有二十了吧?”
“姑娘好记性,小的今年正好二十。”
“我记得,你也是炅州人士?”
“算是吧,小的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
“你与栖影一同进府时,才九岁吧?”
“恩,小的九岁,栖影妹子才六岁。她那时还是个小娃娃,比我矮了半个脑袋。”谈到旧事,阿逢的神色也松弛了许多,“十年不见,也不知道她现在多高了。肯定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走在路上,我必然认不出她。”
“想她了?”梅如霰笑问。
阿逢摇摇头:“小的知道姑娘会照顾好她的。姑娘与我们虽名为主仆,但从来不把我们当下人。看似是她在照顾姑娘,其实都是姑娘在关照她。”
“我总觉得,你的心性很成熟,不像二十岁的人。”
“姑娘也不像是十九岁的小女孩。”
说完,二人都笑了。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阿逢说过最“僭越”的话。
却也是最交心的话。
“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喜欢这里的风土和人情,还喜欢和陵霄大哥一起上阵杀敌。”
“阿逢——照顾好自己。”
“谢谢姑娘挂心。我会好好活着的,替那些已故的亲友,好好活着。”
雨,终是落了下来。
携着风,淅淅沥沥,飘入房檐。
打湿了肩头,浸满了心头。
“阿逢走了?”
“恩。”
“哎呀,落雨了!姑娘怎么不进去啊?”
“我总在想,当年送阿逢进军营究竟是对是错,他还那么小……”
梅如霰站在檐下,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天涯。
方小妹闻言,站定在梅如霰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姑娘可曾问过他的想法?”
“他刚说喜欢这里。”
“那姑娘便没有做错。”
“姑娘前日问我,了结此事后,可愿同你回梓州,一起做书籍生意?”
“你想清楚了?”
“颠沛流离,漂泊无定的人,都会向往一处安心之所。遇到姑娘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寒冷是可以被战胜的。作为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苦人,只要能战胜饥饿和寒冷,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大字不识几个,也不懂得什么大道理,更不懂刻印书籍有什么用。但小的时候,总听父亲念叨‘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斤粟’……我相信父亲,也相信姑娘。”
“我愿意与姑娘同行。”
“我想,这和阿逢愿意追随梅大将军是一样的。”
落子无悔,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