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塘不置可否:“我还能闻出,这酒是四娘亲手酿的。”
梅如霰矢口否认:“不是我酿的。”
叶青塘把玩着酒囊,笑说:“四娘知道的,我不喝旁人酿的竹叶青。”
梅如霰不落下风:“那就倒了吧。”
叶青塘倾斜酒囊,眼见酒水将要顺着壶口流出。
“叶谢,你敢倒一滴试试。”
“我怎么敢呢。”
叶青塘大笑着收回酒囊,命人把席间所有酒水都撤了下去。
他取了一只雕花的新酒杯,正准备斟满,却被梅如霰拦住了。
“且慢。”
“怎么了?”
梅如霰没有说话。
她夹了一碟肉,蘸着辛料,细嚼慢咽,认真品尝。
待碗碟里的肉完全吃尽,才起身从叶青塘手里取走酒囊,亲手斟了一杯酒,双手呈上,笑说:“没事,喝吧。”
叶青塘接过酒杯,狐疑道:“你该不会是在酒里下毒了吧?”
“是的,下毒了。”梅如霰狡黠一笑,“还敢喝吗?”
叶青塘笑道:“有什么不敢的,梅四娘斟的酒,就算有剧毒,我也喝。”
叶青塘仰头饮下一口青酒,未及吞咽,只听耳畔传来极轻的一声:
——生辰吉乐。
这一瞬,万籁俱寂,只闻滴漏声。
叶青塘醉眼惺忪,望向墙角的莲花漏。
戌时三刻,不早也不晚,正是他降生的时辰。
——他笑了。
——这酒里真有毒,还是夺人心魄的剧毒。
当一个人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爱,便不会再对诸如“生辰”这类的节庆太过在乎。
甚至,可能忘记,曾几何时,心心念念着能有人记住自己的生辰,送上一份精心准备的贺礼。
即便只是一声“生辰吉乐”,亦足以欢喜一整年。
叶青塘永远记得,在初见那日的雪夜,他们狩猎归来,围炉炙肉。
她随口问起他的生辰,他亦随口答了,却从未想过对方会记住。
毕竟,连至亲都不愿为他庆贺生辰,又何况是一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
他当时说:“我不过生辰的。”
——是赌气,也是事实。
她却答:“可是我要给你过。”
当下,他是震惊的。
她的表情很认真,他信了,却又不敢信。
以至于来年的生辰,他甚至都不敢想起她。
他害怕失望。
就这样惴惴不安地度过了那日,直至日头落下。他知道,失望亦随之降临。
但好似一块大石落地,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失望。只因,结果早在意料之中。
他早已做足准备,欣然接受这份不算“失望”的“失望”。
谁料,她来了。
一袭红衣,明艳如初。
就像从天而降,没有一丁点的征兆。
戌时三刻,不早也不晚,正是他降生的时辰。
至此,每年的生辰,她都会陪他度过,准时准点,送上贺礼和祝福。
即便在她父亲过世的那一年,她悲痛万分,也不曾忘记他的加冠礼。
“可是我要给你过。”
她说到做到,从不食言。
一诺,便是十年。
正是十年如一日的坚守诺言,才会让叶青塘笃定,身着红裙的梅如霰,今日一定备有贺礼。
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份生辰礼竟是“竹叶青”。
叶青塘从不喝旁人酿的“竹叶青”。
祖父过世后,人人皆知“竹叶青”成了他的禁忌,无人再敢碰触。
只有她明白,他对旁人酿的竹叶青不是“厌恶”,而是“失望”。
品尝过最好的,便不愿再将就。
“腊果缀梅枝,春杯浮竹叶。
谁言一萌动,已觉万木活。”
这是祖父最爱的诗文。
星移斗转,月落日升。
花有重开,人无再生。
唯有他,固执地守着那一院的梅花,独自醉生梦死。
他以为,再无人懂他。
直至那日大雪,他遇到了懂他的人。
——曾经,踏雪而来。
——如今,又将携月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