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沉重的铁锤精准地砸在粗壮的榫卯接缝处，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像要从天上滴下火油来，好似一丝风也不舍得钻进这四面环山的山坳。卫不辞热得满脸是汗，粗布短褐紧紧贴在身上。随着她再次举起铁锤的动作，汗水顺着下颌砸在铁砧上，瞬间蒸发。

她随意地抬起小臂，用护腕粗糙的边缘抹去即将流进眼睛里的汗珠，下意识地侧过头，朝着空地边缘那处新搭的凉棚望去。

阴凉处搁了一把简朴却雅致的竹摇椅。

姬如晦半倚在椅背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摇着一把绢丝团扇。即便是在这泥土飞扬的工地上，她那一身素色的绸衫也未染半分尘埃，整个人透着一股隔绝于尘世的清冷。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却褪去了所有运筹帷幄的深沉，正放肆地停留在卫不辞的腰际。

视线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姬如晦非但没有被抓包的局促，反而停了手里的团扇。她微微倾身，在那灼人的热浪与鼎沸的夯土声中，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冲着卫不辞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唇瓣开合，卫不辞清清楚楚地读懂了那两个字。

——“好看。”

“砰！”

卫不辞手里的铁锤猛地砸偏了一寸，擦着木桩的边缘滑落，险些砸在自己脚上。

她像根烧红的木炭般僵在原地，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连带着耳根到修长的脖颈，瞬间泛起了一片惊心动魄的绯红。周遭几个老兵投来疑惑的目光，卫不辞只能欲盖弥彰地干咳了两声，做贼心虚般地转过身，咬着牙继续去对付那根木头。

感受着身后那道如影随形、仿佛能把人看穿的目光，卫不辞在心底忍不住狠狠磨了磨牙。

姬如晦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总这样把她耍得团团转！

感受着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卫不辞的心绪被扯回到两个时辰前。

彼时，清晨难得的山风卷着浓重的土腥气刮过，卫不辞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沾满泥污的麻绳，心底没来由地泛起一阵烦躁。

按理说，她不该烦的。这段日子作坊运转得顺遂极了，老兵们过了磨合期，分工有致，连带着工程进度都比预想中快了不少。更难得的是，最近京中并无大事，殷戈远在穹明，那些总是盯着长宁殿的腌臜事似乎也随着夏日的蝉鸣一同歇了。

可卫不辞心底那块石头却始终悬在半空。

作坊虽走上了正轨，她凡事却习惯了亲力亲为，依旧是披星戴月地两头跑。算下来，这些日子她陪在姬如晦身边的时间少之又少。她总想着，等忙完这一阵，一定要回去好好陪陪姬如晦。

可怎么才算“忙完”呢？

作坊建成后，要练兵，要收心，还要在那条通往帝座的血路上替姬如晦扫清障碍。想到这儿，她那点刚提起来的兴致又蔫了下去。

她自嘲地想，或许是前阵子提心吊胆惯了，如今风平浪静，反而生出了些“山雨欲来”的错觉。

正胡乱琢磨着，一队从山下运送石料的牛车慢吞吞地驶入空地。负责交接的伙计蹲在树荫下灌水，神神秘秘地同旁边的老兵咬耳朵：“京城里出大事了！昨夜太医院的圣手全被扣在了长宁殿。听说那位长公主旧疾复发，……怕是熬不过这个伏天，连丧钟都预备下了。”

站在不远处核对图纸的卫不辞，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手里那一截坚硬的炭笔，被她生生捏成了两截。锐利的断茬刺破了指腹，她却毫无痛觉。

理智在脑海中疯狂叫嚣这是假的，今早出门时，姬如晦还安然无恙；系统面板上的寿数也安静如常，没有丝毫波澜。

这一定又是姬如晦的计谋。

可是，当“丧钟”这两个字敲进耳朵里时，她骨缝里还是渗出了彻骨的寒意。

万一呢？

那个为了肃清朝堂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疯子，万一在做局的时候，真的牵动了那副并不安好的身子呢？

“管事，您脸色咋这么差？中暑了？”身旁的老兵看出她的异样，担忧地凑了过来。

“……我没事。”卫不辞下意识摇摇头，语速飞快，还带着些颤抖：“我有事外出一趟，你帮我与大家伙说一声，有什么事情先找希见或巴尔斯，等我回来处理。”

她话语前后矛盾，那老兵见她如此心神不宁，也不敢多问，只当是真出了什么火烧眉毛的大事，连声应下。

就在她走向拴马的木桩，正欲解开缰绳时，视线的余光里，忽然注意到山道转角处，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篷马车缓缓驶来。

卫不辞几乎是冲了过去，一把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车厢内，姬如晦气色红润，正借着暗格里的小火炉煮着一壶新茶。

看到卫不辞那双布满血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泪的眼睛，姬如晦煮茶的手微微一顿。

“你没事……”卫不辞死死抓着车帘，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后怕与嗔怒，“你怎么又拿自己身体乱说做局？我刚才……”害怕死了。

姬如晦眼底的从容瞬间化作了心疼。她放下茶盏，主动探出车厢，温凉的指尖精准地捉住了卫不辞汗湿的手腕。

“阿辞，是我不好。”姬如晦的声音放得很轻，“今早你出门时，我不还好端端的吗？不要被那些流言扰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