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潮水猛地退去。

卫不辞站在昏暗的木屋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她的后背。

透过那些可怖的烧伤，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污垢，卫不辞试图将眼前这张灰败的脸，与记忆里那些在阳光下肆意大笑的、意气风发的面容重合在一起。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满身伤痕，但骨相依然年轻。她不是记忆里那些意气风发的姑姑婶娘，她或许是后来才加入的，或许只是千万个受过卫家军庇护、又追随她们拿起了刀的无名之辈中的一个。

但此刻，她代表的就是那段被生生抹去的历史。

“你……”卫不辞喉咙发紧，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如果……如果你愿意，以后在这里，不必再隐藏。如果还有其他姐妹，也不必再这样委屈自己。”

老兵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她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她指了指外面那些还在忙碌的姐妹弟兄，又指了指自己那张骇人的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卫不辞心头大恸。她没有再逼问，默默退出了木屋。

外头的山风猛地灌进胸腔，带着一股草木折断后的辛辣味。卫不辞在廊下站了许久，才发现巴尔斯不知何时已立在不远处。

“管事，”巴尔斯的声音低沉，“心里堵得慌？”

卫不辞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巴尔斯没再多言，只是提过一盏昏暗的风灯，在前面带路。

“管事，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还没建成的作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后山。

那里是一片荒僻的乱石坡，枯草在风里发出凄厉的呜咽，月光照下来，将乱石的影子拉得狰狞。

巴尔斯停在一片空地前。

卫不辞定睛看去，那里有许多削得深浅不一的木头牌子，简陋地钉在乱石缝隙里。

她缓缓走近，借着微弱的灯火，看见其中一些斑驳的木牌前，放着一些与这肃杀荒野格格不入的东西。

半把断了齿的木梳。

一片磨得发乌、生了绿锈的残破铜镜。

还有一束早已枯萎、却又被压上几朵新鲜野花的杂草。

“大晟不像穹明，大晟的官老爷们，见不得女人拿刀。”巴尔斯站在风里，空荡荡的左袖剧烈晃动，声音嘶哑，“当初出事时，活下来的姐妹本就不多。为了活命，她们只能毁了脸，拿粗布勒住胸口，混在我们这群男人里。”

卫不辞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刚才那个女人，想起记忆里那些意气风发的笑脸，猛地转头看向巴尔斯。

“可现在我们也有女官，有女学，甚至……甚至也有沈离将军那样的女将军！”卫不辞的声音带着急切，试图去证明什么，却又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巴尔斯轻飘飘的一句话打断了：“现在是新朝了，管事。”

卫不辞一愣。

是啊，现在是姬如晦掌权的新朝了。所以这荒山泥地里，才会有那群从容拨弄算盘、指点机括的女学子；所以在疆场上，才能杀出了披坚执锐的女将军。

而经历过卫家覆灭、在烂泥里挣扎了十几年的卫家残军，他们并不知道外面的天变了。

或许是消息闭塞，或许是她们根本不想知道，又或许是她们知道了也不愿相信。

被时代生生碾碎后，即便看到了一丝光，也会本能地觉得那是一场更大的、要把她们彻底燃尽的烈火。

毕竟，即便是现在，朝中能站出来的女性官员仍是屈指可数，甚至连拼尽心血推行这一切的姬如晦，每日都还要承受那些清流老臣的口诛笔伐。

卫不辞在那一排木牌前站了很久。

她想说，会好起来的。

她想说，总有一天，她要让这些沉在泥里的名字重见天日。

但所有的誓言在此刻都显得轻薄。她缓缓蹲下身，将那朵被夜风吹歪的新鲜野花扶正，指尖轻轻拂去木牌上的尘土。

她站起身，对巴尔斯低声道：“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山坡。

片刻后，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山野的寂静。

风驰电掣间，冷风如刀般刮在脸上。卫不辞脑海里不断交叠着那些残破的铜镜和姬如晦在朝堂上孤冷的背影。

回到长宁殿时，夜已深透。

殿内留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空气里静静流淌。姬如晦还没睡，身上披着一件松垮的月白色薄氅，鸦黑的长发随意地散落着。案前堆着几卷泛黄的旧档，一旁的安神香正升起袅袅轻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