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细微声响，姬如晦抬起眼。

卫不辞站在门槛处，脚步有些迟疑。

一路上，她想冲进来告诉姬如晦，她真的很厉害，她做的事有多么伟大；她也想汇报作坊的进度，告诉她事情好像都在逐渐走上正轨；她更想寻求一个庇护的拥抱。

可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时，卫不辞的心口蓦地一酸。

她忽然惊觉，自己这段时间似乎总是这样。

白天在外面撞了南墙、见了阴暗，夜里便带着一身化不开的沉重跑回来找姬如晦。

明明姬如晦身体才刚有些起色，明明姬如晦每天在朝堂上面对的恶毒与倾轧比她多出百倍，自己却还要心安理得地做那个索取情绪安抚的人。

愧疚感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心脏。

卫不辞放轻脚步，默默走上前。在姬如晦的注视下，她绕到书案后，微微俯下身，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姬如晦的肩膀。

她顺手抽走了姬如晦指尖的朱笔，又将那件滑落半寸的薄氅往上拢了拢，严丝合缝地裹住怀里人单薄的脊背。随后，她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姬如晦的颈侧，任由自己微凉的脸颊贴上那片温热的肌肤。

姬如晦微微一怔。她没有挣脱，而是放松了身子，顺从地向后靠进了卫不辞坚实的怀抱里。

“你真的好厉害……”卫不辞声音闷闷的，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姬如晦微微一怔，觉察到了胸前衣料被抓紧的力道，闻言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卫不辞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带上了浓浓的自责：“我真的做了才知道，原来建一座作坊，管这一百来号人，竟会有这么多解不完的难题。每天都有新的问题出现，每个问题都好难解决。我才管这么一点事，就觉得力不从心。你每天要管那么大的土地，面对那么多的人……”

她收紧了手臂，声音里泄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心疼：“明明你已经这么累了，我帮不上大忙，却还要烦你。对不起……”

姬如晦感受着颈侧传来的轻微颤动，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涟漪。直到卫不辞因为自责而哽咽，姬如晦才微微偏过头，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温软的吻。

“嗯，是很难。”姬如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静，她站起身，牵起卫不辞的手，将人拉到那张宽大的软榻边并肩坐下。

“你习惯了刀锋上的规矩，现在却要你去对付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心，这本就是在难为你。”

姬如晦转过身，双手捧起卫不辞的脸。她的指腹轻轻擦过卫不辞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灰痕，眸光深邃而专注。

“能把那盘散沙捏合成现在的模样，我的阿辞，已经非常非常厉害了。”姬如晦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声音放得轻柔。

卫不辞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水光微闪。

“我不一样。我自幼便长在这深宫里，学的是帝王制衡，看的是人心诡谲。应付那些魑魅魍魉，我早就习惯了。”

“至于累……”姬如晦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也确实会累。但只要想到你会回来，会在这空荡荡的殿里陪我，那些累便算不得什么了。”

姬如晦看着卫不辞，琥珀色的眼眸在灯火下流转着细碎的光，“看着亲手建起的作坊有了起色，看着那些流离失所的人有了安身立命的指望……我知道，你心里也是很开心的，对吗？”

卫不辞怔了怔，她定定地看着姬如晦，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姬如晦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她微微前倾，微凉的指尖顺着卫不辞的下颌线缓缓滑落。

“只要阿辞开心，我便也只有欢喜，哪来的烦？”姬如晦轻声喟叹。

卫不辞望着那双满是温柔的琥珀色眼眸，原本被安抚得服服帖帖的心绪忽然一顿。

“不对。”卫不辞突然反握住姬如晦的手，执拗地将那微凉的指尖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连带着声音都急切了几分，“不该是这样的。”

姬如晦微微一愣，指尖顿住：“什么？”

卫不辞的背脊挺得很直，眉头紧紧皱着，眼底褪去了方才的脆弱，重新燃起了不屈的野性和一点懊恼的不甘。

“殿下总是这样。”卫不辞有些气结，像是被踩了尾巴，“每次都对我这么好，三言两语就把我哄得忘了原本要说什么。”

她直视着姬如晦的眼睛，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执拗：“以后不许这样了。不许总是把我当成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人。”

看着眼前气恼的卫不辞，姬如晦眼底那点疲倦散了个干净，化作了藏不住的的笑意。

“好啊，依你。”姬如晦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纵容与轻快的愉悦。

卫不辞被她笑得耳根发烫，却还是硬邦邦地一字一顿地说：“我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给你惹麻烦。我想变得和你一样强。我想有一天，能真正替你分担那些你不愿说出口的疲惫。”

姬如晦眼底泛起丝丝缕缕的涟漪。她没有抽回手，反而顺着卫不辞的力道，倾身靠近了些。

“你已经在替我分担了。你在京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我锻造最锋利的矛。”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不过……”姬如晦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软意。

她将额头亲昵地抵住卫不辞的额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深地锁住眼前的人，唇角微微勾起，“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以后，我要学着依赖阿辞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