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好了，不许拿身体乱说吗？”卫不辞反手握住那只手，掌心湿冷的汗蹭在姬如晦微凉的肌肤上。

姬如晦任由她紧紧攥着，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卫不辞的手背。“若不做得真些，那些老狐狸怎么肯露头？况且……”她微微倾身，眼底漫上一丝促狭的波光，“留在那座铁桶般的皇宫里，我又怎么能天天看到你？”

她指尖轻轻勾住卫不辞沾了泥灰的袖口，凑近了一些，语气里带了几分狡黠：“京郊有处僻静的温泉别院，我打算去那里‘等死’。往后的日子，可真的要依赖阿辞了。”

“你又说那两个字！不许说了！”卫不辞像是被踩了尾巴，下意识拔高了音量，随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姬如晦话里的意思，眼睛微微睁大，“你要搬到这附近？那……我是不是也搬过去？”

姬如晦被她这副呆愣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唇角：“那是自然。不然你舍得回宫留我独自一人？”

这个决定，瞬间抚平了卫不辞所有的惊惶与炸毛。原本高高吊起的心不仅落了下来，连带着那股燥热都化作了一腔无处安放的酸软。

她怔怔地看着姬如晦，半晌说不出话。

姬如晦也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戴上帷帽，走出了马车。

几个离得近的老兵认出了她就是那日和卫不辞同行、气度不凡的贵人。这段时日，因着卫不辞等人的行事做派，他们对朝廷的敌意淡了一些。眼见这背后出钱的东家现身，他们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姬如晦并未摆任何架子，只温和地自称“明老板”。同众人打过招呼后，言语间将卫不辞的地位高高捧起：“作坊的规矩，全凭望舒管事定夺。我不过是来躲懒的。”

紧接着，她和众人介绍着自己名下的众多商号，又状似不经意间提到大晟使团正与穹明商谈互市，随即抛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心跳加速的决定：“我的商队正筹备通往穹明的商路，那地方豺狼横行，需要最硬的骨头。既然诸位都是百战余生的猛将，我便想在此新设一个武装护卫与军械督造营，专职保护我的商队。”

人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武装护卫。穹明。

他们不知道姬如晦的真实身份，只知道她是朝廷的人。但在听到这两个词时，那些被尘封的记忆，不可避免地翻涌了上来。他们微妙地互相对视，攥着工具的手青筋暴起，却没有人轻易开口打破这沉寂。

卫不辞也是微微一怔，但她立刻心领神会。

“东家的话，都听清楚了吗？”卫不辞上前一步，将门之后的肃杀之气全开，“想重新握刀的，想护住咱们自己饭碗的，明日卯时，空地上集合！”

有了卫不辞挑头，人群中的骚动终于压抑不住。

“绝不让东家和管事失望！”

巴尔斯带头怒吼，那一腔冷却了十几年的热血，在这片泥泞的山坳里再次沸腾。

得了这个消息，下午的工地上，大家伙都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干得更加卖力。

卫不辞自然也不例外。为了压下心底那股失而复得的剧烈悸动，她索性将袖口往上一挽，亲自下场抡起了大锤，却不想偏偏撞上了姬如晦坐在凉棚下放肆的目光。

那句无声的夸赞仿佛还烙在微湿的脊背上，烫得她整个后半晌都如芒在背。

好不容易熬到了暮色四合，山间的暑气终于在一阵晚风中散尽。

卫不辞如释重负般地收了工，护送着姬如晦，入住了那处幽静的温泉别院。

别院深处，闲杂人等皆被屏退。

暖阁内，一池清泉驱散了满身的疲惫与泥泞。姬如晦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宽大寝袍，长发半湿着披在肩头。

卫不辞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块干燥的软巾，小心翼翼地替她一点点绞干发丝上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氛温馨得近乎黏腻。

“这力道可还行？”卫不辞低声问，目光贪恋地停留在姬如晦莹润的后颈上。

姬如晦闭着眼，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阿辞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

然而，这份难得的静谧，被窗外三长两短的扣门声轰然击碎。

希见推门而入，原本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殿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她大步上前，双手托着两封用不同火漆封死的密报。一封带着隐隐的药草苦味，一封则染着干涸的暗红血迹。

姬如晦缓缓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卫不辞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心头毫无预兆地往下一沉。

姬如晦先拆开了那封带药味的信。

是扶疏的字迹。

【北境疫事已稳。然于私田深处偶得一异卉，臣见猎心喜，欲暂留此地详加推演。

殷戈麾下似欲异动，臣已于药田暗中下药。

有朱雀在侧，臣万事无虞。闻上京暂安，想必有望舒伴驾，殿下身心皆安。伏望珍重。】

扶疏的情报一如既往地缜密，但字里行间那点“见猎心喜”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这人在北境只怕是乐不思蜀了。

紧接着，姬如晦拆开了另一封。

信纸很粗糙，火漆甚至有些松动。温庭的笔触远不似扶疏那般悠然，内容简短，字迹勾挑间隐隐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急促与紧绷，可纸面上交代的，却偏偏不算是什么“坏消息”：【使团已抵王庭。自明湖一役后，殷将军无异动。穹明王贪壑难填，互市迟滞。】